御座上的天子指尖轻叩扶手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“账册何在?”
“回陛下,并无账册呈报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殿内炭火噼啪一声。
首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,御案后那位年轻君主也缓缓抬起眼睑。
年关将近,河南那边竟连半点音讯也无。
侧首看向侍立在阴影中的老内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宫里在河南的岁入,可到了?”
“三日前已入库。”
苍老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,“三十七万两,分毫不少。”
原来如此。
龙袍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拢。
河南那位封疆大吏,怕是打定主意要吞掉该入户部的那一份。
“以阁臣的名义再发一道文书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,“告诉赵健极,正月十五之前,朕要见到户部该得的银子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***
郭允厚直到此刻才猛然醒悟。
他趋前半步,官袍下摆扫过金砖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赵某人胆敢截留公款?”
“过了年节再议。”
这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让他只能将满腹疑虑咽回,躬身退入班列。
接下去几个衙门依次奏报,无非是钱粮刑名诸事。
待到吏部官员出列时,殿内的空气忽然凝住了。
“年初便交办的事,如今腊月将尽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陡沉,“朕要的京察结果,何在?”
房壮丽伏地叩首,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:“祖宗旧制,京察当六年一办。
天启三年方行过一典,按例须待**三年方可再举。
此事臣曾具本上奏,然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然一直未得批复。”
年轻的君主怔住了。
他转头望向身侧,老内侍蹙眉思索片刻,凑近低语:“老奴恍惚记得确有这道奏疏。
当时皇爷吩咐暂压,说是要让东厂暗查为先。”
记忆的碎片忽然拼凑起来。
是了,那时想的是让厂卫暗中梳理,再明着走京察的路子。
只是后来辽东的急报、陕西的灾情、江南的漕运……一桩桩一件件砸过来,竟把这事淹没了。
“是朕疏忽了。”
御座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“不怪吏部。
但**二年开春,必须从头厘定天下官员考绩——就从京师各衙门始。
章程得重新拟。”
“敢问陛下,新章由吏部主笔么?”
“散朝后六部堂官并阁臣留下,共议条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各部回去后,把明年要办的差、要花的钱,列成详单送交内阁与军机处,同户部一起核算清楚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
百官山呼声中,丹陛上的身影已转入屏风之后。
殿外雪又落了下来,细密的雪籽敲在琉璃瓦上,沙沙作响,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。
暖阁内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朱由检褪下朝服,换了件青灰色的常袍,袖口有些发皱。
他朝门边那道垂首的影子抬了抬手。
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脚步声很快在殿外石板地上响起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门槛前。
几个人影躬身而入,衣袍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都坐吧。”
他没等他们跪稳便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大朝会说场面话,关起门来,得商量明年实实在在的日子怎么过。”
最先回话的是内阁那位。
“臣等议过,眼下最要紧两件事:一是国内得稳,藩王移封不能再拖;二是辽东。”
他点了点头,指尖在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着。
“移封要船,辽东要兵——船要能出海,兵要能见血。
哪样不花时间?哪样不吞银子?”
角落里有人吸了口气。
户部那位尚书脸色像浸过水的生铁,声音压得低低的:
“陛下,国库如今……已是勉强撑着。
若再往军务上添火,臣怕……灶台要塌。”
他当然知道。
窗外有风掠过檐角,发出呜咽似的长音。
他望着晃动的烛影,半晌才接话:
“朕明白。
银子的事,朕会另想法子,总不能只盯着一个口袋掏。”
沉默短暂地弥漫开来。
有人挪了挪身子,椅脚擦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“辽东暂且动不得,藩王的事倒能往前推一步。”
他忽然转开话题,像在自言自语,“吕宋既然拿下了,南边那片无主之地……未必不能落脚。”
这时,坐在右侧一直没出声的人清了清嗓子。
是宗人府那位,还兼管着市舶的账目。
“陛下,臣这儿倒有件关于藩王的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东瀛几位王爷递了奏疏,问今年可否回京祭祖。”
话音未落,左边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“什么时候了?隔着海折腾来回,荒唐!”
他也摇了摇头。
“刚移封第一年,不必了。
往后再说。”
宗人令却没停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角:
“还有一事……也是他们请奏的。”
“还是东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