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的指尖落在一片空白海域的南缘,“此处。”
他的指甲轻轻敲了敲那片未经标注的陆地。
烛火跃动,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图上,仿佛提前笼罩了那片未知的土地。
暖阁里,除了朱弘林神色间还残留着些许震动,其余几位大臣面上倒未见多少意外之色。
温体仁的手指落在地图一角,那形状奇特的陆块边缘:“陛下方才提及的新大陆,可是此处?臣依稀记得,昔年利玛窦呈予神宗皇帝的舆图之上,并无此域。”
“正是。”
年轻的 ** 颔首,“此非泰西人所觅,乃前元汪大渊首度踏足之地。”
徐光启从后方趋近几步,目光在那片广袤的轮廓上流连,声音里带着斟酌:“观其形制,这片南方大陆,疆域似乎……不逊于大明?”
“若不计入蒙古、辽东及西域,”
皇帝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大明的疆土,确乎不及它辽阔。”
一刹那,寂静攫住了空气。
比……大明更广?兵部尚书申用懋喉头滚动,问出了所有人喉间哽着的话:“敢问陛下,如今是何人据有此土?”
“无主。”
两个字,像火星溅入干草。
无主?一片比自家山河更为浩瀚的土地,竟是无主之域?若能将其纳入版图……青史之上,必将刻下今日在场每一个人的姓名。
这个念头无声地窜过众人心间,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。
徐光启却蹙起了眉。
他对那些远渡重洋的泰西人知之甚深,他们的船舰与火铳背后,是永不餍足的拓殖野心。”陛下,”
他语气凝重,“泰西诸国……可知晓此地存在?”
朱由检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敲击。
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,英吉利人的帆影是否已掠过那片陌生的海岸。
但此刻,他不能流露丝毫犹疑。”尚未。”
他斩钉截铁,借用了来自远方的讯息,“卢象升所呈密报,泰西人对此地仍一无所知。”
户部尚书郭允厚紧接着追问,问出了所有人最深的关切:“陛下,彼处水土……可宜稼穑?”
一片再大的土地,若只能生长荒草与岩石,便毫无意义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写满期盼与不安的脸。”气候与京畿相类,只是四季颠倒。
我等寒冬时,彼处正值炎夏。
此事,徐卿应当明了。”
他稍顿,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想象,“至于那方水土,诸位可视其为……一个放大了的河南。”
“嘶——”
清晰的抽气声,在静谧的暖阁中接连响起。
仿佛有冰冷的针尖刺破了某种紧绷的膜。
天理何在?大明子民稠密如蚁,却困于田亩之狭;而那遥不可及的南方,竟闲置着如此膏腴之野,无人播撒种子?
郭允厚难以置信,声音发干:“陛下,若果真这般丰饶,为何……为何无人占据?”
“朕只说无主,”
年轻的皇帝微微挑眉,纠正道,“何曾说过无人?”
众人一怔,面上浮现困惑。
朱由检看着他们错愕的神情,缓缓补充:“那里有人。
只是人数稀少,文明未启,至今仍以石器为伴,恍若夏商之时的先民。”
“夏商之时的遗民?”
有人低声重复,“那……有多少人口?”
“约莫数十万?确切之数,朕亦不详。”
皇帝转身,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宫檐,“可遣水师,前往探明。”
暖阁里,炭火将空气烘得有些发闷。
郭允厚的声音先打破了这片沉寂,他向前迈出半步,袍角擦过地面。
“那片疆域辽阔,陛下。
臣以为,该由朝廷直设布政使司管辖,而非分予诸王。”
话音落下,好几道目光都悄悄聚向御案后的身影。
不止他一人这么想——在座诸位谁不觉得,将那么一片无垠的土地划给藩王,实在是种可惜。
年轻的皇帝却摇了摇头。
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边缘,视线垂落。”南大陆离得太远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些无可奈何的意味,“信使往返,恐怕就要耗去一整年。
眼下谈设立布政使司……不现实。”
温体仁这时也抬起了头。
他喉结动了动,像是斟酌着词句。”或许……能分封一部分,余下的仍归朝廷直管?”
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重新开口:“那么广袤的土地,自然不可能尽数分出去。
朝廷会留下一部分。”
他顿了顿,有意让后半句话悬在空中,“——还有你们的那份。”
最后几个字很轻,却让暖阁里的呼吸声骤然一滞。
连徐光启那样鬓发已白的老臣,此刻也感到心口猛地一跳。
他看见皇帝走回椅边坐下,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品评茶味,却把所有人的心思都吊在了半空。
茶盏落回案上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“为国朝竭尽心力的臣子,”
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,清晰而平稳,“朕从不吝赏赐。
乃至——裂土封疆。”
他稍作停顿,让每个字沉进听者的耳中,“开国时文臣可获爵位,如今,你们一样有机会。”
暖阁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。
炭火偶尔噼啪轻响,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宫人踩雪的细碎脚步声。
良久,地上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衣料摩擦声里,众人的声音汇在一起:“臣等——愿为陛下,为大明,万死不辞!”
“平身吧。”
皇帝抬手虚扶,“朕只望诸位收起那些杂念,助朕使大明重现兴盛。
到时,诸位不单能在史册留名,也可为子孙挣下一份基业。”
这话像投入静潭的石子。
多数人只觉得血往头上涌,指尖都有些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