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货怎么办?”
他听见自己还在挣扎,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往南运。”
孔胤植已经走回书案后,摊开一卷账册,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。”去京城,去保定,哪怕价钱低三成。
银子少了还能再赚,脑袋掉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,墨汁浓得发黑,“就接不回去了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,嘶哑而突兀,划破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。
孔兴燮猛地一颤,像是被那叫声刺中了。
他看向父亲,老人已经低下头,专注地核对账目,侧脸在昏黄的光里像一尊石刻的像。
年轻人慢慢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他站在廊下,阳光刺眼,刚才在屋里积聚的寒意被晒得蒸腾起来,变成冷汗,悄悄浸湿了内衫的领口。
管家还守在院门口,像一截枯木桩子,一动不动。
见孔兴燮出来,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,又垂下去。
“少爷,”
等孔兴燮走到近前,老管家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 ** 巷子口,多了个卖炊饼的摊子。
生面孔,眼睛太活。”
孔兴燮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,热气透过鞋底传上来。
他忽然想起曹正淳临走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还有那句轻飘飘的“公爷终究是圣人之后”
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不是夸赞,是秤砣,是套索,是悬在头顶上、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刀。
曹正淳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,声音里听不出波澜:“这两句便够了。
各处眼线都已布下。”
立在旁的徐久爵微微颔首。
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当年在金陵城里纵马游荡的公子哥。
许多事,只需旁人稍一点拨,脉络便能自己浮现在心头。
“我们只需在此静候?”
“不错。
若无意外,孔家那边很快便会——”
曹正淳的话音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截断。
一名缇骑卷着尘土疾驰至近前,翻身下马时带起一片灰烟。
“督主!郓城急报!”
“讲。”
曹正淳的语调依旧平稳。
“建章营在郓城遇袭,折损数十人。”
“什么?”
徐久爵的呼吸骤然一紧。
他离开才多久?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弟兄竟就遭了难?
“细说。”
曹正淳的声音冷了几分,可徐久爵却从他侧脸的线条里捕捉到一丝极难察觉的、近乎愉悦的松动。
“督主离营当夜,便有一伙来历不明之人趁黑摸进营地。
双方厮杀过后,贼人遗下百余具尸首遁走。”
“我那些兄弟如何了?”
徐久爵抢上前半步。
“战死者三十余亲兵,余者多是带伤。
但……但定国公世子被贼人掳去了。”
徐久爵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。
他再不多言,转身夺过近旁的马鞭,狠狠抽在马臀上。
十余名亲卫慌忙催马跟上,蹄声如雷般碾碎了黄昏的寂静。
郓城郊外,临时扎下的营盘里飘散着淡淡的血腥与草木灰混合的气味。
徐久爵的马还未停稳,人已从鞍上跃下,靴底重重踩进泥里。”人都到哪儿去了?!”
他的吼声惊起了远处树梢上几只黑鸦。
帐篷的帘子被掀开,巩永固与张之极先后走了出来,脸上看不出太多慌乱。
“徐兄,何事如此急切?”
张之极上前拉住他手臂,将人带进帐中。
帐内光线昏暗,只一盆炭火幽幽燃着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帐中传出徐久爵压低的、带着难以置信的嗓音:“你是说……徐文爵是自个儿跟着走的?故意让他们掳了去?”
“是。”
张之极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显得很稳,“那夜他们闯进来,刀剑看着凶,却处处留着余地,分明是想捉几个活口。
徐二便主动站了出去,说要探探这些人的底。”
徐久爵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巩永固,帐内暖意融融,他却觉得脊背发凉。”那是反贼!你们竟由着他去?万一有个闪失,定国公府那边……谁能担待?”
他的视线牢牢钉在巩永固脸上,等着这位建章营的主官给出回答。
火光在那张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将神情掩去大半。
巩永固心里清楚,倘若徐允祯当真遭遇不测,自己必然脱不了干系。
徐久爵那副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可这件事,同他实在没有太多牵连。
见对方目光始终钉在自己脸上,他只得扯出个苦笑:“老徐,这完全是他自己拿的主意,谁拦得住?”
“徐老二那条疯狗!这回把咱们全拖下水了!”
徐久爵咬着牙骂出声。
张之极的脸色同样阴沉:“你回来前,我们正争要不要把消息递回京城。”
“你们怎么想?”
“有人主张立刻上报,也有人说要暂且压住——两边谁也说不服谁。”
巩永固答道。
“驸马是主事之人,您拿个主意?”
“我认为必须即刻送信进京,让陛下与定国公知晓。”
“我不同意!”
张之极立刻打断,“定国公年事已高,若听说徐老二被人掳去,只怕要出大事。”
徐久爵用力按了按太阳穴,嗓音里透出烦躁:“你们是不是昏了头?消息只需送到皇上手里!至于告不告知定国公,该由圣裁决定!”
这话落下,屋里骤然一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