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琳儿指尖捻起一点土末,声气依旧柔婉,“是您自己没接住。”
“这是何物?”
朱世杰伸手取过纸包,凑到眼前细看。
“不如问问你的好兄弟。”
朱世杰目光转向徐允祯。
徐允祯闭了闭眼,苦笑道:“是引路的标记。”
“标记?”
朱世杰将纸包凑近鼻端,闻到一股极淡的腥气,“你的东西?”
“从前是。”
“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这话是问徐琳儿。
徐琳儿目光仍锁在徐允祯脸上,语调软得像 ** :“小公爷,不打算分说分说么?”
“是我撒在道上的。”
徐允祯哑声道。
见朱世杰仍皱着眉,他叹了口气,补上一句:“掺了鸽血和铁粉,雨一浇,气味便散不出来,但受过训的犬能循着找。”
徐琳儿在心底叹了口气。
那人的心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他想用自己作饵,引着追兵找到这里。
“就靠这个?”
朱世杰晃了晃手里那个不起眼的纸包。
“你们总说我不知厂卫深浅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我比谁都清楚他们驯养的那些东西。
只要沿途撒下这粉末,猎犬便能循着气味一路追来。”
朱世杰的拳头毫无预兆地砸在徐允祯脸上。”害了我全家不够,如今连我也不放过?”
这次徐琳儿没有拦。
她只对门外吩咐:“带下去。
别在这儿。”
几个身影应声而入,将瘫软的人从地上拖起。
“今日我非要他偿命不可!”
朱世杰的怒吼在狭室里回荡。
外袍被剥去,绳索勒进皮肉。
徐允祯被绑上木架时,整张脸都白了。”汉杰兄……你晓得我最挨不得痛的……意思几下便罢了吧?”
回应他的是清脆的耳光声。
那女子从阴影里缓步走出。
她在水桶边停了停,拎起浸湿的皮鞭递过去。”用这个省力些。
手打疼了不值当。”
鞭梢撕裂空气,第一下落下去时徐允祯的惨叫几乎掀翻屋顶。
“姓朱的!你来真的?我他娘——”
第二鞭截断了后半句咒骂。
一鞭接一鞭,起初还能听见嘶喊,后来只剩沉闷的撞击声和断续的抽气。
直到胳膊再也抬不起来,他才扔开鞭子,整个人跌坐在地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
他哑着嗓子说。
徐琳儿走近,单手便将他扶起。
自始至终低垂着头的徐允祯,此刻忽然掀起眼皮——他盯着那只稳稳托住男人的手,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一瞬。
朱世杰踉跄走到木架前,俯身凑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。”中元兄,明日我们再续。”
两人脚步声远去后,徐允祯才慢慢仰起头。
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低声自语:“没瞧出来……这女人手上竟有功夫?”
隔壁屋里,朱世杰抓起案上的酒壶仰头便灌。
液体顺着下颌淌进衣领。
铜镜前,徐琳儿正拆下发间的簪子。
“没人发现他在这儿吧?”
“既已识破他的把戏,怎会留尾巴。”
她将最后一缕青丝放下,“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让你出够气,然后……”
她转过脸,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,“杀了便是。”
酒盏落在桌面的声响有些沉闷。
朱世杰绕过桌角,站到那袭青衫后头。”真不与他再说几句?”
“不必。”
徐琳儿没回头,“了结他,我们便动身。”
“动身?”
朱世杰握住酒壶的手指紧了紧,“往哪儿去?”
窗外有风穿过檐角,呜呜低鸣。
徐琳儿沉默片刻,才开口:“你说得对。
如今……肯与我们同行的人,不多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眉间压着沉沉的影。”这几日教中兄弟探过几处口风,情形确如你所料。”
朱世杰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点头。”那我现下便去——”
“你母亲呢?”
他肩膀一僵,随即泄了气。”……是我昏头了。”
“等家人接来再走。”
徐琳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。
“你始终未说目的地。”
“辽东。
或者……出海。”
***
许多事都像戏文里那几句词——丐帮有多少乞丐,从来不由帮主定夺,得看龙椅上那位让多少人吃不饱饭。
这道理放在哪儿都一样。
活路宽绰的年月,谁乐意把性命拴在刀尖上讨营生?
烛火噼啪炸开一粒灯花。
“该歇了。”
徐琳儿声音忽然低下来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褶皱。
朱世杰按了按后腰,伸手将她带向床榻。
夜色漫过窗棂,吞没最后一点声响。
***
晨光稀薄时,朱世杰又站在那间囚室前。
徐允祯抬起浮肿的眼皮,扯出个笑:“汉杰兄,色是刮骨刀啊。”
鞭梢破空的锐响代替了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