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!昨日伤处还未结痂——”
徐允祯往后缩,话音未落,第二鞭已咬上他肩胛。
咒骂声陡然炸开:“朱世杰!你当真不怕我的人将你家中女眷——”
“你先出得去再说。”
第三鞭落下时,朱世杰终于开口:“我本是来救你的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齿缝间碾出来,“娶白莲教的人……你疯了不成?”
“对,我疯了。”
徐允祯忽然笑起来,血沫溅上胡须。
鞭影再度扬起。
徐允祯猛地仰头:“别打了!我有话——”
可挥鞭的人仿佛没听见。
抽击声一次比一次重,在石壁间撞出空洞的回响。
徐允祯盯着那双赤红的眼睛,终于闭紧嘴,将原先盘算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皮鞭抽打的声响停歇下来时,那道熟悉的身影又倚在了门边。
朱世杰转过头,眉间蹙起一道褶。”不是让你过来么?”
徐琳儿没应声,只听见齿间嗑开瓜子的细碎动静,一下,又一下。
她倚着门框,目光落在被缚的人身上,像在打量一件旧物。”打累了就歇歇,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我想同他说几句话。”
鞭子被扔到地上,卷起一小股灰尘。
被铁链锁住的男人抬起脸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”你们成亲……有几年了?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孩子呢?”
徐琳儿的眉头倏地收紧了。”拐弯抹角的话可以省省。”
“我只是在想……”
男人喘了口气,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响,“当年朝廷能容下你,容下你父亲那么多旧部,未必能容下你们的孩子。
有些路,走一次是侥幸,走两次就是绝路了。”
她忽然笑了,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。”听你这意思,是有指点?”
“放了我。”
男人的语速快了些,“我什么都不会说。
你们带上孩子,走得远远的,从此两清。”
“两清?”
站在一旁的朱世杰嗤笑一声,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鞭柄,“徐允祯,空口白话谁都会说。
想谈,就得拿出实在东西。”
徐琳儿瞥了丈夫一眼,没说话,只是将手里的瓜子壳慢慢撒在地上。
被叫做徐允祯的男人却从这短暂的沉默里,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,声音压低了:“你们……不打算举事了?”
“胡说什么——”
朱世杰的话刚冲出口。
“谁说的?”
徐琳儿的声音陡地拔高,截断了他。
她向前走了两步,绣鞋尖几乎碰到散落的鞭痕,“你的人头,我还想留着祭旗呢。”
徐允祯没接这话茬,反而突兀地转了话锋:“五军营……回京了。”
两人都是一愣。
这没头没尾的一句,像颗石子投进死水。
徐琳儿最先回过神,她侧过身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滚边。”五军营回不回京,与我们何干?”
“自重整以来,他们踏平过倭国,扫荡过安南,占城、东番、吕宋、旧港……一个个都成了地图上的旧名字。”
徐允祯的语速平稳,却字字清晰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,“你们手里那些人,比得过这些百战之兵么?山东地界上但凡有 ** 星,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的狼群一样扑下来。
到那时,雷霆落下,寸草不生。”
地牢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朱世杰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,先前那股狠厉悄然褪去,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。
徐琳儿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颤动的阴影,袖口那点布料已被她捻得起了毛。
徐允祯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,最后停在朱世杰脸上,声音放得更缓,几乎成了耳语:“汉杰兄……难道就不想给东平郡王,留一点骨血香火么?”
沉默像潮湿的苔藓,爬满了地牢的每一块砖石。
许久,徐琳儿抬起脸,唇角重新勾出那抹花一般的笑,眼底却结着冰。”小公爷真会说笑,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软,像裹了蜜的刀锋,“妾身一个知道人家,哪懂什么起兵不起兵的事呢?”
徐允祯的声音在堂内回荡,朱世杰却将视线转向身侧的女子。
她面容如覆薄冰,拉起他的手腕便向外走,直至廊下才松开。
朱世杰欲言,却被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止住。
回到厢房,徐琳儿对随侍的少女低声吩咐:“请二叔来。”
烛火摇曳时,徐鸿道推门而入。
他眼窝深陷,衣襟沾着夜露的湿气。”各地香堂已散了大半,”
他嗓音沙哑,“不少弟兄落了网。”
“可有兵马调动?”
“未曾见大军,全是厂卫与建章营的手笔。”
徐鸿道揉着眉心,“那建章营确是难缠。”
徐琳儿指尖划过桌沿木纹:“我试过截杀他们。”
“你动了手?”
徐鸿道骤然抬头。
“本想搅乱朝局,却只带回一人。”
她转身望向窗纸上的竹影,“据说是个勋贵子弟。”
“或可作筹码?”
“筹码?”
徐琳儿忽然轻笑,笑声里淬着寒意,“朝廷何时给过活路?”
徐鸿道沉默片刻:“你师姐陷在诏狱了。”
“赵二?”
徐琳儿蹙眉,“她早已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厂卫连陈年旧账都翻得出。”
徐鸿道长叹一声,烛芯爆开细碎火花。
徐琳儿走到博古架前,指尖停在一只褪色的布老虎上。”二叔,她当年为个外人背弃父亲,何必再救?”
“你父亲视她如己出。”
徐鸿道的声音沉入回忆的暗流。
“可我需要徐允祯这条退路。”
她转身时,袖口带倒了一卷舆图,“您比我更清楚——历朝历代,靠香火结社起事的,最后哪个不是走向绝路?”
徐鸿道凝视着她良久:“你想抽身?”
“从开始就没想过硬碰硬。”
徐琳儿吹熄最近的那盏灯,半张脸隐入黑暗,“只是这话说出去,谁会信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