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若宰急忙躬身解释:“回禀圣上,倘若保定府能引入更多工坊,税银总数想来不会减少。”
“税银既无变化,多设工坊于保定又有何益?”
御座上的声音再度传来。
“工坊增多,所需匠人自然水涨船高。
农闲时节的百姓便多了一条挣钱的活路。
等百姓手里攒下些余钱,便能去采买各色工坊所出的货物。
如此往复,便成了……成了……”
“活水之局。”
一旁有人轻声接上了话。
“正是!正是活水之局!”
刘若宰向出声者拱手致意,额角已渗出细汗。
御座后的人影微微颔首:“保定知府侯恂近来抱恙,你便去任同知,暂代府事吧。”
“臣领旨!”
声音里压不住一丝颤抖。
退下时,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:自新朝开启,除却那位,自己怕是升迁最快的一个了罢?
待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,朱由检收回目光,对身侧之人说道:“终究是欠些火候。
等他真到了任上,便会明白,许多事并非纸上谈兵那般轻易。”
朱弘林亦点头:“臣于地方治理一道,恐怕尚不及他。”
“罢了,不提他。
说说你那边,商学之事筹备得如何?”
“陛下,交易市场旁已起了一座新楼,正是为此预备的。”
“哦?何时建成的?”
“去年腊月便已完工。
此次未曾动用官匠,雇的是民间匠作班子。”
“民间匠作?”
“是。
如今官匠营生应接不暇,民间便有人聚拢匠人专营此道。
听闻……收益颇丰。”
“营建之质可还牢靠?”
御座上的声音沉了沉,“倘若出了纰漏,闹出人命,便是塌天的大事。”
“据臣所知,其中多有原本就吃这碗饭的老匠人,如今不过学着使唤新料罢了,想来不致有大碍。”
他稍作停顿,又补充道:“还有些匠作班子,竟从官匠处挖走了熟手,惹得李国辅公公两度抬升月俸留人。”
说到此处,嘴角不由浮起些许笑意。
座上之人也摇了摇头,随即正色道:“看来这些民间匠作,也需纳入官家监察了。”
数月后,南疆湿热的风裹着海腥味扑上面门。
朱弘林立在船头,望着渐近的灰绿色海岸线。
安南,到了。
朱弘林明白此事与己无关,便不再追问。
他将话题转回先前商议的学府事宜。
“陛下设立这所学堂,是否专为商贾而设?”
“朝臣亦须通晓理财之道。”
朱弘林面露难色:“只怕诸位大人不愿前往。”
“你只管将匾额挂起,余事不必忧心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* * *
海水在船舷两侧划出绵长的白痕。
钱友德眯眼望向天际线处逐渐清晰的墨绿色轮廓,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沈志明。
“看见陆地了。
按海图推算,前方应是安南沿岸。”
沈志明将望远镜收回怀中,海风将他额前碎发吹得凌乱。”终究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。
那些当地贵族……总得面对面谈过才知深浅。”
“后面船舱里那些人该如何处置?”
钱友德压低声音,嘴角向下撇了撇,“说是随行人员,倒不如说是押送来的累赘。
个个都是养尊处优的爷。”
他指的是那些从江南迁来的世家子弟。
想起这些人一路上抱怨不休的模样,钱友德就觉得后槽牙隐隐作痛。
沈志明却望向船舷外翻涌的浪花:“终究是同乡。
在这陌生疆域,能照应便照应些罢。”
* * *
码头的木板在烈日炙烤下蒸腾出松脂的气味。
卢象观已经站立许久,军靴底传来的麻痒感逐渐爬上小腿。
他换了两次支撑脚,目光始终锁定在海平面那些逐渐放大的黑点上。
船队靠岸时,夕阳正将帆影拉成长长的斜线。
最先踏跳板而下的竟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,绯色袍角被海风吹得紧贴在小腿上。
卢象观快步上前抱拳:“末将卢象观,奉宜兴伯将令在此迎候。”
那内侍脚步虚浮,搭着随从手臂才站稳,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才发出声音:“咱家杨进……奉旨前来。”
话未说完便弓身干呕,只吐出些清水。
“公公舟车劳顿,不如先往营帐歇息?”
杨进用绢帕拭了拭嘴角,摆手道:“咱家得亲眼看着人全数下船……这是皇差。”
卢象观不再劝,退至侧后方静立。
咸腥的海风送来船上飘来的酸腐气味,与码头鱼市残留的腥气混作一团。
人流开始从船舱涌出。
这些曾锦衣玉食的江南子弟如今穿着统一的灰褐短衣,头发被海盐黏成绺状,在兵士的呵斥声中垂首前行。
有人踩到湿滑的缆绳踉跄,立即引来押解者用刀鞘敲击甲板的脆响。
三千余人如沉默的蚁群缓慢挪动,靴底摩擦木板的沙沙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钱友德在船舷边看着最后一人踏上码头,终于松开紧握栏杆的手。
掌心全是湿冷的汗。
沈志明此时才带着贸易行的伙计们现身。
他们肩扛木箱,谈笑声惊起码头歇脚的海鸟,与先前那支死气沉沉的队伍形成鲜明对照。
脚下的栈桥木板传来沉稳回响,每一步都踏在自家的产业上。
这片港口连同目之所及的一切,都归他们所有——这是当初倾力支持朝廷南征所换来的回报。
沈志明与钱友德几人快步上前,朝那位披甲的将领拱手行礼。
卢象观目光扫过这些陌生面孔,眉梢微动:“几位认得我?”
“昔日在京中有幸见过宜兴侯尊颜,故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