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志明连忙躬身解释。
原来是将自己错认作兄长了。
卢象观心下恍然,却未当场点破。
此刻人多眼杂,不便细问。
他挥手示意卫队整备车马,载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士绅向升龙城驶去。
若没有这些车辆,队伍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,怕是撑不过这段颠簸路途。
车轮碾过红土道,直至暮色四合才望见城垣轮廓。
卢象升刚结束巡防,得报后即刻赶来迎接钦使。
那位姓杨的宦官却由锦衣卫搀扶着摆了摆手,嗓音沙哑:“旨意在此,杂家就不宣读了。”
他将黄绫卷轴递出,脚步虚浮地转向驿馆方向。
卢象升望向弟弟,眼中带着询问。
卢象观低声道:“杨公公途中染了风寒。”
随即吩咐左右唤医官前去照应。
待宦官离去,卢象观才压低声音补充:“朝廷遣来三千余人,多是江南士绅。
另有一支商队,自称安南贸易公司。”
卢象升的眉头骤然收紧。”你先安置那些士绅。”
他转身时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,“我去见见商队的人。”
偏厅里烛火跳动,沈志明等人再次行礼时改了称呼:“拜见宜兴侯。”
“圣旨未宣,不可妄称。”
卢象升抬手制止,目光掠过众人忐忑的面容。
沈志明作为领头者连忙改口:“伯爷教训的是。”
他视线掠过廊柱间残存的雕纹,脚步有些迟疑,“在此处议事,是否……”
“僭越之物早已拆除。”
卢象升推开沉重的木门,夜风穿堂而过,吹散了殿内积存的闷浊气息,“如今不过是处空屋子罢了。”
众人穿过幽深回廊,最终停在一处侧殿。
未等主位上的将军发问,沈志明已捧出一只桐木匣子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伯爷,”
他垂首奉上木匣,“此乃宗人令朱弘林大人嘱托转交的书信。”
卢象升接过木匣的瞬间,掌心传来木质的微凉。
烛光在匣盖铜扣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他凝视着那道细缝,某种隐约的不安如藤蔓般悄然攀上心头。
卢象升接过那只木匣时,眉间掠过一丝不解。
他常年领兵在外,与宗人府或市集往来甚少,这突如其来的物件令他心生疑窦。
指尖触过匣盖上完整的火漆印痕,他缓缓掀开盒盖。
里头躺着的并非寻常信笺,而是一册装订如书的文书。
他抽出那叠纸页,只读开篇数行,神色骤然凝住——这字迹分明出自天子之手,与朱弘林毫无干系。
他立即转向候在一旁的沈志明等人,语气转为肃然:“夜色已深,诸位先行歇息。
余事容后再议。”
待客室空寂后,烛火陪他度过了整个长夜。
直至晨光渗进窗棂,他才揉着酸涩的眼角起身。
胞弟卢象观恰在此时踏入屋内。
“杨公公状况如何?”
“性命无碍。”
卢象升瞪去一眼:“慎言。”
对方讪讪收声。
他接着吩咐:“昨日那道圣旨,你原样送还。”
“既已交予你,何不亲自过目?”
“身处万里之外,行事更需谨慎。
天子的旨意,岂能私启?”
卢象升压低嗓音,“有些试探,避之为上。”
卢象观神色一凛,当即领命离去。
片刻后,李若琏应召而来。
两人相对而坐,烛芯噼啪作响。
“陛下有书信抵达,其中详述安南布局。”
黑衣男子微微颔首:“巧了,昨夜北镇抚司亦有指令传来。”
卢象升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。
这份坦诚,已表明合作的可能。
“锦衣卫作何打算?”
“全力协佐将军处置士绅事务,助贸易公司在此扎根。”
李若琏向前倾身,“将军若有筹划,不妨明示。”
卢象升的视线落在李若琏脸上。
李若琏扯了扯嘴角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下官听凭大人决断。”
“那些读书人,那些乡绅——”
卢象升抬手按了按额角,“连刀都提不动,在这片土地上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是问题。”
“或许该问问那家商行。”
李若琏将茶盏搁在案上,瓷器碰出清脆的响,“朝廷的意思,终究是要把这里交给他们打理。”
沉默在屋子里弥漫了片刻。
卢象升终于开口:“让商人来管这么大一片疆土……我总觉得不妥。”
“叫他们来说话便是。”
李若琏的目光转向窗外,远处还能望见战后未散的烟尘,“说得在理就用,不在理就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。
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地盘,不能任由外人糟践。”
安南这一仗,军情司折进去不少人。
李若琏指节微微发白,杯中的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。
卢象升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请沈志明那几位过来。”
他朝门外扬声道。
亲兵的应答隔着门板传来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不多时,十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口,躬身行礼时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声响。
“坐。”
卢象升抬手示意。
道谢声零零落落地响起。
李若琏依旧坐着没动,只垂眼吹开茶汤表面的浮叶,偶尔抬眼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。
有人在他的目光触及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
在这些商人眼里,这位沉默的军情司主事,远比面带笑容的统帅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朱大人的信我已经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