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鸿道向前挪了半步,“依我看这谋划胜算不小。
他们承诺事成之后,仍尊你为圣女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们不妨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被一声轻笑打断了。
“二叔,”
徐琳儿抬起眼,“这事与您有何干系?”
徐鸿道脸色变了变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难怪这几日不见二婶来走动。”
她将扇子轻轻搁在茶几上,瓷器相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,“您早就打点妥当了吧?”
“我不过是……”
“赵师姐应当也在您那儿?”
徐琳儿截住他的话头,“我从头到尾没见着她人影,特意去官府查问过——名册上所有还喘气的教众,都在这儿了。”
徐鸿道肩膀骤然垮下来。
“事到如今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“是,我掺和进去了。”
“恐怕不止是‘掺和’这么简单?”
徐琳儿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消失了。
窗外的光斜切过她的侧脸,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就问一句,”
徐鸿道猛地站起来,眼眶泛红,“你打算怎么办?去告发,还是跟我们走?”
* * *
“若我不应,二叔准备如何处置我?”
徐琳儿依旧坐在原处,连衣褶都没动一下。
“你终究是大哥的亲骨肉。”
徐鸿道慢慢坐回椅子里,手指抠着扶手上的雕花,“只要你不坏事,我绝不会动你。”
茶汤已经凉透了,水面浮着细碎的叶梗。
“您冒这么大风险来找我,”
徐琳儿重新拾起那把扇子,扇坠的流苏垂在腕边晃荡,“是看上父亲留给我的那些人手了吧?”
被戳破心思的男人反而松弛下来。
“不错。”
他承认得很干脆,“有他们相助,成事的把握能多添三成。”
“倘若我说……那些人早就散了呢?”
“不可能!”
徐鸿道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里头多少人是大哥亲手带出来的徒弟!当年大哥遭难时他们都没背弃,如今这光景更不会!”
“二叔,”
徐琳儿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,“我夫君还在里间歇着,您小声些。”
“就是那小子把你带歪的!”
徐鸿道从牙缝里挤出话来,“信不信我现在就——”
“您已经昏了头了。”
这句话像冰锥似的扎进空气里。
徐琳儿整张脸都凝着一层寒霜。
就在这当口,门帘被掀开了。
“老远就听见动静,”
朱世杰跨进门槛,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朱世杰推门而入时,徐鸿道当即从椅中站起,腿已迈开半步。
他快,另一道影子更快。
徐琳儿先他一步,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两人之间。
朱世杰的眉间还凝着困惑。
角落里,双儿的手指绞紧了袖口,呼吸压得极低。
“让开。”
“二叔,他是我丈夫。”
徐琳儿的声线像浸过冰水,纹丝不动。
“琳儿,”
朱世杰终于开口,目光扫过屋内紧绷的空气,“这局面,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“姑爷,”
双儿挪近了些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**老爷和二老爷还有话要叙,咱们……先避一避吧。”
“他不能走。”
徐鸿道截断话头,每个字都沉甸甸砸在地上,“今天,必须有个了断。”
“我何时得罪过二叔?”
“没有你,圣教何至于此?”
徐鸿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仿佛咽下的是多年积压的灰烬。
直到此刻,他仍将那场溃败归咎于她的抽身。
“我懂了。”
朱世杰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冷得刺人,“原来你还没死心,还想把脑袋往铡刀下送。”
“是又怎样?当年若非出了叛徒,大哥早已成事!”
“你见过边关的铁骑吗?听过京营火铳齐鸣的声音吗?”
朱世杰向前半步,语速快得像鞭子抽过。
“够了。”
徐琳儿的声音并不高,却让整个屋子骤然一静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结着薄霜。
“二叔,”
她转向徐鸿道,语气缓了些,却更不容置疑,“夫君方才的话虽直,理却不糙。
您手里那点人马,够登莱水师一轮炮火吗?”
“这次不碰朝廷。”
徐鸿道压低了嗓子,像在吐露一个秘密,“只想挣条活路。”
“夺船,出海。”
朱世杰接得极快,话音落时,他已看穿了全部谋划。
徐鸿道没看他,只死死盯着徐琳儿:“琳儿,你既决意不沾手,那些人留着也是无用——交给我。”
这话他说得缓慢,几乎一字一顿。
那些散落各处的旧部,是他如今唯一能握住的筹码。
“遣散了。”
徐琳儿摇头,发髻上的银簪纹丝未动,“我早说过,他们已各自谋生去了。”
徐鸿道沉默了片刻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暗影。
“好。”
他终于吐出这个字,转身朝门口走去,“今夜,就当我没有来过。”
“二叔。”
朱世杰的声音从背后追来。
徐鸿道脚步一顿。
“您瞧不上我,我知道。
但看在琳儿份上,容我多嘴一句——这事,成不了。”
“与你何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