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官**，是诛九族的罪。”
朱世杰每个字都咬得清晰，“您说，与我有没有干系？”
徐鸿道缓缓转过身，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：“怎么，你想入伙？”
“我想去告官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徐琳儿倏地抬眼。
徐鸿道却笑了起来，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。
“琳儿，听见了？”
他望向侄女，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，“不是二叔容不下他。
是他要借朝廷的刀，把咱们全族送上刑场。”
廊下的风卷过袍角，徐鸿道转身时衣袖带起一声短促的呼啸。
他迈过门槛，影子在青石地上拖成一道斜线。
两步之后，空气里响起金属破风的锐音。
一点寒光从檐角的阴影中射出，直指站在原地的朱世杰。
铛啷。
两枚薄铁片先后坠地，在砖面上弹跳两下，静止不动。
“二叔。”
徐琳儿的声音像浸过井水，“你们的事，我不沾手。
这扇门往后不必再进。
看在家父的情分上，这次只当没发生过。”
鼻息里挤出一声冷哼，那个身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朱世杰低下头，盯着地上那对失去力道的飞刀。
刀刃映着天光，亮得刺眼。”你……”
他喉咙发紧，话卡在半途。
“夜深了。”
她截断话头，语调平直，“明日还要去水寨，早些歇着吧。”
男人没有动。”他当真要动手了？”
“与我们不相干。”
她侧过脸，耳坠在颊边微微晃动，“别问，也别管。”
“这是抄家灭门的事！”
朱世杰向前踏了半步，鞋底摩擦地面，“成了是罪，败了也是罪，你我这种身份，哪边都讨不着好！”
他喘了口气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况且他们那些暗地里的勾当，真以为能瞒过锦衣卫的耳目？只怕此刻，所有往来信函、人员名录，早已一字不差地搁在孙巡抚的案头了。”
徐琳儿忽然转过身。
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下。”那我该如何？”
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，“去衙门击鼓？去告发自己的血亲？”
她逼近一步，衣襟上的绣纹在光下泛起细密的涟漪。”你若怕了，现在就写休书。
这件事，绝不会牵连到你朱世杰半分。”
男人肩背僵了一瞬。
良久，他松开攥紧的拳头，声音沉下去：“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。
罢了，随你吧。”
脚步声穿过厅堂，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只剩下贴身侍女还立在柱旁。
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，吹得灯焰斜斜摇曳。
徐琳儿望着地上那对飞刀，忽然轻声自语：“既然敢走这条路……为何不去海上争个活路？至少，妻儿老小还能有条生路。”
侍女走近，指尖碰了碰她的袖缘。”夫人，要不……再去劝劝二爷？”
摇头的动作很慢，鬓边的珠钗几乎没发出声响。”来不及了。”
她说，“姑爷说得对，官府早已知情。
按兵不动，不过是想等鱼全进了网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容我想想。”
她重复道，“再容我想想。”
晨光爬上窗纸时，朱世杰已与副将林宇出了门，马蹄声朝着水师码头方向渐远。
徐琳儿从坐了整夜的圈椅里起身，由侍女搀着，踏上前往巡抚衙门的青石板路。
衙门前当值的差役抱着 ** 打盹，被脚步声惊醒时，看见一个素衣妇人立在阶下。
“劳烦差爷通传一声。”
妇人递过一角碎银，银子落进掌心时带着体温，“民妇徐琳儿，求见巡抚孙大人。”
银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差役袖中。
他侧过身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夫人稍候片刻，容小的进去通传。
只是老爷见与不见，小的实在不敢作保。”
“有劳差爷。”
约莫焚完半柱香的时辰，门内走出个穿青缎比甲的中年人，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：“可是朱门徐氏？”
“正是民妇。”
“随我来吧，老爷允你进去了。”
穿过两道月洞门，又绕过影壁，徐琳儿被引至后衙正厅。
孙国祯早已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边一盏茶正飘着袅袅热气。
她迈进门槛便屈膝行礼，裙摆在地上铺开浅浅的涟漪：“民妇拜见抚台大人。”
“坐。”
这位封疆大吏的语气竟算得上平和。
虽说成国公府如今只剩个空架子，可终究是勋爵之后，保不准哪天又得势。
更何况，定国公府那位世子爷前些日子还特意递过话。
茶盏与托碟轻碰，发出清脆一响。
孙国祯抬起眼皮：“今日求见，想必是有要紧事？”
“大人，民妇……民妇……”
来时的决心此刻在喉间翻滚，却怎么也吐不完整。
那些同吃一锅饭、共拜一炷香的弟兄们的脸，一张张在眼前晃过。
孙国祯也不催促，只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，直到徐琳儿指甲掐进掌心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：“敢问大人，教中弟兄操练已毕，是否……是否近日便能出海？”
茶盏被轻轻搁回案几。
孙国祯看了她许久，久到窗棂外的日影都挪了半寸。
“朱徐氏，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你当真没有别的话要说了？”
见她摇头，一声叹息在厅中荡开：“徐家小公爷离京前，曾托本官照拂你们夫妇。
有些事，本官原盼着你能自己开口。
现在，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徐琳儿的手指在袖中绞紧了帕子，骨节泛出青白。
“求大人……再宽限他们一回吧。”
“回去罢。”
孙国祯重新端起茶盏，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，“看在徐小公爷的情分上，此事不与你们计较。”
茶盖轻叩杯沿三声。
徐琳儿知道再无转圜余地，只得起身敛衽。
跨出门槛时，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，竟有些刺骨的凉。
候在石狮子旁的双儿急急迎上来，攥住她的袖角：“主子，如何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