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琳儿只是摇头,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:“先回家。”
等进了自家院门,双儿又追着问:“抚台大人究竟怎么说的?”
指尖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徐琳儿闭了闭眼:“官府早就知道了。
这回,谁也救不了。”
“怎会……”
双儿倒抽一口冷气,嘴唇微微张着。
“厂卫何曾对我们放下过戒心?这么多教众聚在一处,早成了别人眼皮子底下的活靶子。”
徐琳儿望向院墙上那片灰蒙蒙的天,“恐怕咱们每日吃了几粒米,说了几句梦话,都被人记在册子上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此事牵连不到我们。”
她截住话头,转身往内室走,“凭着朱家那点旧日情分,抚台答应不追究。
至于旁人……各安天命罢。”
窗纸外,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檐角。
双儿一连说了几声好,声音渐渐哽咽起来。
徐琳儿上前将她拢进怀里,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。
等怀里的人哭声渐歇,她才用绢帕拭去对方脸上的泪痕。
“ ** ,”
双儿吸了吸鼻子,压低嗓音,“那位二老爷那边……我们该如何是好?”
“各人有各人的命数。”
徐琳儿望向窗外,“眼下我们顾不得旁人了。”
“那……先前联络的那些人?”
“暂且都断了吧。
总要等二叔那头的 ** 过去再说。”
海船甲板上,操练的号子刚歇。
林宇走到倚着船舷的年轻男子身旁,将水囊递过去。
“少爷,事已至此,多想无益。”
朱世杰接过水囊的手顿了顿:“你都听见了?”
“昨夜动静不小。”
林宇望向海面,“您是怕牵连少夫人?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浪头拍打船舷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。
“这样过下去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朱世杰忽然开口,声音混在海风里,“林大哥,有些念头,该放就放了吧。”
林宇良久才点了点头。
这些日子朝夕相对,主仆间早已生出几分家人般的熟稔。
朱世杰想起从前那些荒唐年月——那时他还是个不知轻重的世家子,变故突至时,险些被人挑唆着走上歧路。
后来白莲教那场 ** ,倒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
如今他只想活着。
家里有人等着,京城还有老母亲。
他不能再错第二次。
下午的操练他格外卖力。
结束时浑身筋骨都泛着酸疼,还是林宇架着他才走回那座小院。
“姑爷,林大哥回来了?”
双儿从灶间探出身,“饭菜都备好了,洗把脸就能用。”
“琳儿呢?”
“ ** 在屋里歇着,我这就去请。”
等两人收拾妥当走进膳堂,徐琳儿正帮着布筷。
四副碗碟摆得齐整,热腾腾的饼子搁在竹编的笼屉里。
“先吃吧,别忙了。”
朱世杰在桌边坐下。
“就好。”
徐琳儿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。
如今这屋里早没了主仆的规矩。
四人围坐用饭已是常事。
朱世杰接过妻子递来的饼,忽然问:“二叔今日可来过?”
“不曾。”
徐琳儿夹了一箸菜,“倒是妾身去了趟巡抚衙门,见了抚台大人。”
朱世杰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“不问问我谈得如何?”
徐琳儿抬眼看他。
“怎样都好。”
他咽下嘴里的食物,声音很稳,“我总归是和你一道的。”
徐琳儿没应声,只是眼角弯了弯。
饭后林宇帮着收拾碗筷。
徐琳儿沏了盏茶推到丈夫手边,茶汤在瓷盏里晃出暖黄的光晕。
徐琳儿挨着那人坐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徐允祯待你倒有几分真心。”
“哦?”
“他临走前特意求了抚台,请他照拂我们。
这回的事,也是看在他的情面上,抚台才不打算深究。”
朱世杰愣了片刻,嘴角扯出个弧度:“官面上的话,你也当真?”
“自然不当真。”
徐琳儿眼底掠过一丝凉薄的笑意,“可他们既然给了说法,我们听着便是。”
“那你心里究竟怎么盘算?”
“妾身琢磨着,肯死心塌地跟着二叔的人不会太多,官府还想借我的手稳住教中弟兄。
再者,你们为这趟出海操练了这么久,若全砍了头或投进大牢,朝廷的大事也得耽搁。
这两桩,才是他们按下不追究的真正缘由。”
朱世杰缓缓点头:“你想得透彻。
我原先只当你功夫厉害,没想到还是个能掐会算的。”
“夫君取笑了。”
徐琳儿话音里透出淡淡的倦意,“若真能未卜先知,又何至于落到今日田地。”
“怪不得你。”
朱世杰声音软下来,“要怨就怨那些人自己,到这般光景还看不清风向。”
“你看清了?”
“我?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不过是个混日子的,如今只求安稳活着,为了你,为了娘,或许往后还得为了咱们的孩子。”
徐琳儿转过脸,目光钉在他脸上:“这话是真心?”
“真心。”
朱世杰迎着她的注视,“昨日种种,就当风吹散了。
如今我只是朱世杰,是你夫君,不再惦记从前,也不存什么怨气了。”
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,烛火在瞳仁里跳动。
良久,徐琳儿才轻声说:“歇着吧,夜深了。”
巡抚衙门后堂的灯还亮着。
曹正淳指节叩着桌面,一声比一声重:“孙大人,还没布置妥当?”
“曹公公,总得寻个由头把人分开。”
孙国祯额角沁出薄汗,“否则那些本无心作乱的,也得被逆贼硬拖下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