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厂只管肃清乱党。”
曹正淳嗓音尖利起来,“再给你两日。
两日后不管什么情形,厂卫自会动手。”
他转向另一侧,“刘大人,到时需登莱水师策应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刘兴祚答得干脆。
曹正淳起身便走,两人忙跟上去送。
待那袭绯袍消失在廊檐阴影里,孙国祯才重重坐回椅中,苦笑着看向刘兴祚:“刘大人可有良策?”
茶盏边缘触到唇边,刘兴祚只让茶水微微沾湿了舌尖。
他放下杯具,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短促的轻响。”孙大人,”
他的声音不高,“我这里,倒是有个法子。”
“当真?”
对面的人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不过,”
刘兴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,“水师那边,免不了要折损些东西。
这些亏空,恐怕得劳烦您担待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说来也简单。”
他向后靠进椅背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,“陆上既然难办,不如就请他们……上船。”
孙国祯搁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紧了。
片刻沉默后,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”您的意思是……放他们走,再在海上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底的光已经亮了起来。
“正是。”
刘兴祚转过脸,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在外海布个局。
只要他们的船帆离开岸边,火炮自然能送他们一程。”
“好!”
孙国祯猛地站起身,衣袍带起一阵风,“就这么办!”
“那方才提的损耗……”
“需要几条船?”
“照他们的人数算,四五条应当够了。”
刘兴祚语气平缓,“每条船的造价,约莫六七千两银子。”
孙国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他重新坐下,手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”刘大人,”
他抬起眼,“您调任登莱水师之前,这些战船的监造事宜……是由谁经手的?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刘兴祚却低笑出声,那笑声干爽,没有半分窘迫。”是刘某记岔了。”
他摆摆手,“五千两。
每条五千两。”
“您打算让他们乘宝船出海?”
“两千两。”
刘兴祚截住话头,声音沉了下去,“这是底数。”
“成交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约定既成,孙国祯又倾身向前:“此事还需曹公公那头的消息。
得弄清楚他们打算何时动身。”
“三日后。”
刘兴祚答得干脆,“登莱水师主力会照例往东面巡弋。”
“哦?”
孙国祯眉梢微动,“这是要……引蛇出洞?”
“不错。”
“那孙某便预祝水师旗开得胜了。”
“曹公公那边,”
刘兴祚站起身,“劳烦孙大人去打个招呼,请东厂行个方便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当夜,命令便传遍了水师各营。
除却必要的留守人员与舰只,主力将在三天后拔锚东行。
翌日清晨,码头便喧腾起来。
缆绳摩擦桩柱的吱呀声、号令声、货物拖拽过木板的闷响混成一片。
操练的间隙,徐鸿道倚着船舷,像是随口问身旁那个正在擦拭火铳的兵卒:“军爷,底下这般热闹,是有什么动静?”
那士卒头也没抬:“提督大人下了令,后天主力出海。
都在备着呢。”
徐鸿道目光飘向远处堆叠的货箱,又问:“可是要打仗?”
“打仗?”
士卒嗤笑一声,将布巾甩上肩头,“真要是打仗倒好了。
从上到下,谁不眼红福建水师那帮家伙的油水?”
他说这话时,眼里掠过一丝掩不住的羡慕。
接下来的操练,徐鸿道的手脚依旧跟着号令动作,眼神却始终飘在码头那片忙碌的人影与帆桅之间。
消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,午后便已传遍各处。
朱世杰踏进家门时,暮色正沉。
他一边搁下外袍,一边对徐琳儿提起白日的传闻。
徐琳儿听完,指尖在桌沿停住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官府……这是要动手清理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朱世杰刚拿起筷子,动作顿在半空。
“真想 ** 的终究是少数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桌面木纹上,像是自言自语,“官府若想区分,就得先把人划开。”
朱世杰往她碗里夹了一筷青菜,语气放缓:“既然咱们已决定不掺和,就别再费神琢磨了。”
徐琳儿抬眼看他,终是没再往下说,转而问起营中操练的琐事。
水师离港那日,码头上旗帜招展。
刘兴祚主持的仪式办得隆重,连平日不得闲的白莲教众也被准了一日休沐。
船队渐行渐远,化作天边一串黑点。
徐鸿道身旁几人眼底闪着光。
刘兴贤随后传令全军歇息一日。
回到临时营帐,徐鸿道却觉得胸口发闷。
他环视帐内几张面孔,低声道:“这事……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徐二哥,哪儿不对?”
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粗声道,“咱们亲眼看见刘兴祚上船的。”
“船能出海,也能掉头回来。”
徐鸿道瞪了他一眼。
“那二哥的意思是?”
坐在角落的老农模样的人慢吞吞开口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?”
汉子嗓门提了起来,“等到水师回头?”
老农阴恻恻地笑了:“徐二哥,您该不会……也学了您侄女那套,想撇下教里兄弟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