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正淳用指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带徐琳儿过来。
让她去安抚剩下的人。
你去各营转一圈,把藏着的虫子都揪出来。”
“遵命。”
听到徐琳儿的名字,徐鸿道眼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他知道妻儿恐怕难逃罗网,此刻只能把最后那点希望寄托在这个侄女身上。
大约两刻钟后,营地入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徐琳儿在朱世杰和双儿的陪同下,穿过晃动的火把光影,缓缓走进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营地。
草民叩见曹公公与各位大人。
那道阴冷的目光像针尖般扎在朱世杰脊背上。
他只觉得周身血液骤然冻结,连呼吸都凝滞了。
徐琳儿察觉了丈夫的异样,唇瓣微动,终究没敢出声。
寂静在空气里蔓延了许久,曹正淳才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落地:“朱徐氏,咱家给你一日工夫。
明日太阳落山前,各营若还有半点骚动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整营连坐,一个不留。”
“民妇遵命。”
徐琳儿垂首应道。
那道视线又在朱世杰身上刮过一遍,曹正淳这才转身,衣摆带起一阵阴风。
待人走远,徐琳儿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。
他额上全是冷汗,指尖冰凉。”你还好么?”
她声音发紧。
朱世杰摆了摆手,气息不稳:“去忙你的……我歇片刻就好。”
“徐大当家,这人我可要带走了,您没意见吧?”
夫妻二人闻声转头。
赛李逵押着五花大绑的徐鸿道站在不远处,麻绳勒进皮肉里。
徐琳儿没接话,目光落在二叔被布团塞住的嘴上。
她走上前,扯出那团脏布。
“琳儿!二叔知错了!”
布团刚离口,徐鸿道便嘶声哀求,“救救你婶子、你弟弟妹妹……求你!”
徐琳儿侧过脸,看向赛李逵。
那汉子耸了耸肩:“别瞧我。
他家里老小早被贾洪明提走了,一个没剩。”
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。
徐琳儿沉默片刻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二叔,后事我会料理妥当,不叫你曝尸荒野。”
“徐琳儿!”
徐鸿道突然瞪圆眼睛,“当年是谁把你从火场里拖出来?是谁养你成人?你这样对我,对得起你爹——”
话没说完,赛李逵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团,重新塞回他嘴里。”徐大当家,客气话免了。”
他拽紧绳索,“您也该去忙正事了。”
一行人拖着挣扎的徐鸿道渐渐走远。
徐琳儿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扭动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拐角,才转向身旁沉默的男子:“林大哥,劳烦你先送他回去。
我和双儿留在这儿安抚众人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朱世杰站直身子,脸色仍白,语气却硬,“我陪你。”
徐琳儿没再坚持。
她心里也压着块石头——曹正淳临走前那一眼,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。
她得找机会问问,当初那些去截杀他的人究竟遭遇了什么。
被这样一位武功深不可测又手握权柄的人盯上,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刀。
于是营地里出现了两股相逆的人流:前头是赛李逵押着人犯挨个清点,后头是徐琳儿带着女眷分发粥粮、低声劝慰。
哭骂声与安抚声混在一起,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东边天际渐渐泛出鱼肚白,墨黑的海面开始浮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光。
船首的身影放下铜制长筒,指节因反复握紧而微微发白。
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,他第三次举起那截冰凉的金属。
“桅顶有讯!”
高处传来的呼喊撕开了等待的黏稠感。
甲板上的男人迅速抬臂,视野边缘终于切入一片灰白的帆影。
“右舵三刻,炮窗全开。”
命令被重复着荡开。
船身开始偏转,龙骨挤压水流的闷响从脚下传来。
当他的视野捕捉到那些模糊的帆时,对面的眼睛还空茫地望着海平线。
没有镶着玻璃的长筒,远方只是抖动的色块与线条。
直到距离缩进到某种危险的尺度,桅杆上的人才骤然惊觉——那些船早已列成弧形的铁壁。
轰鸣先于呼喊抵达。
“炮击!是炮击!”
嘶喊迟了半拍。
贾洪明的骂声混着 ** 味爆开:“你的眼珠子糊了泥?!炮子都砸到舷边才号丧!”
“转头!没炮的船留在这儿等死吗?”
有人扯他胳膊。
帆索被疯狂拉扯,笨重的船体在木舵的尖啸中拧转。
桅顶上的人滑下来,声音发颤:“四面……四面都是官船。”
一脚踹在那人腿侧:“爬回去!数清楚还剩几个口子!”
身影踉跄着重新攀上绳索。
多日的操演此刻渗进骨髓,巨舟竟在弹雨中划出狼狈却有效的折线。
但铁丸越来越密,木板碎裂的 ** 从各处传来。
另外几条船上,诅咒声几乎要盖过炮响。
徐鸿道的话被记起,此刻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。
远处,刘兴祚看着海面上那些徒然打转的船影,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。
他对身侧披甲的人说:“舵轮倒是握得稳。
这些日子没白费粮食。”
黄永琪鼻腔里哼出声响:“瓮中之鳖还兜圈子?换作是我,早集中船头撞开一道血路再冲。”
身旁的人目光斜扫过去,又移回浪涛间。
他没接话,只将望远镜抵紧眉骨。
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。
海战的章法,他们何曾真正教过这些人。
黄永琪或许是没有留意到刘兴祚的目光,又或者根本不在乎,他自顾自地继续开口:“大人,眼前这些可都是咱们自己的船,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它们沉进海里?是不是该让弟兄们靠过去了?”
刘兴祚没有回头,手里的望远镜仍举在眼前,观察着前方的交战情形。”本官早已同孙巡抚商定,”
他声音平稳,“此番若有舰船损毁,一概由登莱巡抚衙门承担。”
“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