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永琪拧起眉头,朝刘兴祚侧脸看了一眼。
随即他转过身,朝甲板上喝道:“换班接战!”
待旗手将命令传下后,他才压着嗓子喃喃自语:“总算轮到一回了……憋了这些日子。”
刘兴祚也点了点头:“机会难得,让各船弟兄都练练实弹。”
“您尽管放心!”
原本速战速决的剿贼计划,在有人承诺善后之后,俨然变成了一场海上操演。
只是刘兴祚似乎忘了——当初他向孙国祯提及的贼船数目,不过五六艘而已。
如今贾洪明带出海的船只,零零总总竟有二十余艘。
倘若全部击沉,那位登莱巡抚孙国祯,恐怕未必愿意认下这笔账。
***
日头渐渐偏西。
徐琳儿仍站在人群前,一遍遍劝说着。
“各位宽心,此番官府捉拿的,只是那些胆敢对抗朝廷的逆党。
像咱们这般未曾参与的,绝不会受到牵连。”
她嗓音已有些沙哑,却仍坚持说着:“等家里男人出海归来,官府还会按户分给田地,发放安家银两,断不会让大家没了活路。”
“圣……圣女,您说的可是真的?官府当真不会……赶尽杀绝?”
问话的汉子声音发颤,眼里还残留着惊惧。
“这些日子操练,你们也见识过官 ** 炮的威力了。”
徐琳儿缓声道,“若官府真要灭口,何须派人进营?直接让炮船轰击便是。”
同样的话,她今日已重复了不知多少遍。
身旁的双儿与朱世杰也帮着安抚众人——这些人都被吓破了胆。
说他们是谋逆的贼党,实在抬举了他们。
其中大多不过是日子过不下去的贫苦百姓,靠着拜些鬼神,寻一点虚无的慰藉罢了。
***
“圣女……可还认得我?”
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,来到徐琳儿面前。
徐琳儿抬眼望去,面露疑惑:“你是……”
“在下丁昭阳。”
书生躬身行礼,“圣女或许不记得了,家姊是丁紫陌——我是她的二弟。”
丁昭阳认出徐琳儿时,额角已渗出汗珠。
他往前挤了两步,声音压得低而急:“您还记得赵师姐家里那位吧?”
徐琳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点头。
“他们让官差带走了。”
丁昭阳喉结滚动,“请您……请您务必伸把手。”
“师姐也卷进二叔那摊事了?”
徐琳儿眉梢微动。
男人环视四周攒动的人头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徐琳儿引他往墙根阴影处走了几步。
青砖缝里钻出的草叶蹭过她的裙角。”丁大哥,”
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能帮的我不会推辞。
若实在帮不上,你也别怨我。”
“不会,绝不会。”
丁昭阳胡乱摆着手,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,“二叔先前确实找过他们,可他们没应。
您知道的,师姐当年得过您父亲信重,帮着料理过教中事务。
就为这个,今日被那个……那个绰号……”
“赛李逵。”
徐琳儿接道。
“对!就是他!”
丁昭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摆,“大姑娘,现在只有您能搭把手了。”
徐琳儿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巷口卷过来,吹起她鬓边碎发。
丁昭阳不敢催,只盯着她侧脸。
“等我处理完这边,”
她终于开口,“便去衙门探问。”
“现在就去吧。”
丁昭阳急急截住话头,“这儿交给我。
都是熟面孔,我的话他们肯听。”
徐琳儿仍在犹豫——人群像堆晒干的柴,一 ** 星就能烧起来。
未及回应,却见丁昭阳已转身走向人群 ** 。
“老少爷们儿都认得我吧?”
他开口时换了浓重的乡音,每个字都沉甸甸砸在地上。
徐琳儿退后半步,看着。
“这事儿咱掰扯掰扯,中不?”
“中!你说!”
四周响起零落的应和。
“方才大姑娘也讲了,这事跟咱多数人不沾边。”
丁昭阳抬手抹了把下巴,“真存了歪心的早溜了,剩下的都是蒙在鼓里的。
是不是这个理?”
“可不就是!”
有人嚷道,“咱要是知道,哪能在这儿杵着!”
徐琳儿走近时,鞋底碾过一颗碎石子。
她在丁昭阳背后半步处停住,声音仅够两人听见:“这儿交给你了。
我这就往衙门去。”
丁昭阳猛地扭过头。
他眼眶有些红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多谢。”
徐琳儿颔首示意,转向众人开口:“诸位且在此稍候,丁大哥会与各位细说。
请务必记得,官府行事自有法度,断不会伤及无辜。”
言罢,她与朱世杰及另一同伴转身离了营地。
走出不远,朱世杰拽住她的衣袖。
他眉间蹙起,声音压得低:“方才那是何人?你怎的如此匆忙?”
她脚步未停,语速却快:“先父最疼爱的徒弟名叫赵二,与她丈夫一同被衙役带走了。
刚才那人是他家小弟,问我能否设法相救。”
“你应下了?”
朱世杰的手骤然收紧。
她终于驻足,点了点头。
“糊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