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邵楠补充道,“那地方男子不得入内,多些人总稳妥。”
“你想得周全。”
周氏忽然想起什么,转向身侧垂首的侍女:“请张姐姐同去。
就说……就说今日坊市有南边新到的绡纱。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金银纹饰的四轮马车停在坊门前,螭纹绣带在微风里晃出细碎的光。
李邵楠先踏下脚凳,然后转身伸出小臂。
两位着常服却难掩气度的女子先后落地,裙摆扫过青砖时惊起尘埃。
几乎每个初到此地的人都会仰头——她们也不例外。
匾额上三个字筋骨遒劲,墨色像要渗进木纹深处。
年长些的女子笑了:“妹妹的手笔?”
“嫂嫂说笑。”
周氏摇头,“是邵楠写的。”
目光转向后方侍立的女子。
“难得。”
赞赏很简短,像石子投入深潭。
李邵楠屈膝:“夫人过誉。”
二十余人穿过坊门。
街道还是昨日那条街道,铺面还是那间成衣铺子最先撞进眼帘——只是今日檐下多挂了一串铜风铃,有一下没一下地响,像在数着谁的呼吸。
周氏的目光扫过街边那间铺面,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新漆的光泽。
她侧过脸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:“这间铺子,是宫里管着的?”
李邵楠微微欠身,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”回夫人的话,眼下这一整条街上的铺面,都归内府打理。”
“你自己没置办几处产业?”
周氏的视线仍流连在那些琳琅的橱窗之间,脚步却未停。
“这才刚开了个头。”
李邵楠解释道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后头还有二期、三期。
等到了那时候,才许旁人进来设铺。”
话音未落,另一道身影已先一步掀开成衣铺子的棉布门帘,消失在里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忙跟了进去。
铺子里头敞亮,四壁立着高高的木架,各色衣裳就那样悬着、叠着,触手可及。
没有柜台隔着,也没有伙计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这格局是照着那位的意思来的——那位总有些与众不同的念头。
两位女客虽是头一回见识这般陈设,却很快便领会了其中妙处。
指尖抚过绸缎的凉滑,鼻尖嗅到新染布匹那股淡淡的涩味。
看中了哪件,便径直取下,递给身后垂手侍立的人。
不问价,不试穿,只一个眼神,那物件便归了自己。
侍者们捧着越叠越高的衣料,腰弯得越来越低,不单是因着知晓来人的身份,更是因着这一趟采买的分量——今日得的赏钱,怕是要抵过宫里好几个月的月例了。
从铺子里出来时,日头已西斜了几分。
李邵楠瞧着两位女客颊边未褪的红晕,轻声提议:“两位夫人可要寻个地方歇歇脚?”
“我不乏。”
周氏立刻应道,目光已投向对街那间飘着香气的铺子,“嫂嫂呢?”
被唤作嫂嫂的那位抿唇笑了笑,眼里闪着同样的光。
说到底,褪去那身沉重的名分,也不过是正当韶华的年纪,哪能抵得住这般新鲜滋味?三人便又踏进了对面那间脂粉铺子。
里头的气息更纷杂了。
甜腻的花香里混着些微的油脂气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类似药材的苦味。
瓷盒、玉罐、琉璃瓶在架子上列着,映着窗格透进来的光,晃得人眼花。
这个拈起一盒香粉,那个打开一罐口脂,指尖蘸一点,在手背上抹开瞧瞧颜色。
不多时,随行的人怀里又添了许多瓶瓶罐罐。
再次走到街上,晚风已带了凉意。
张氏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望那铺子的门脸,声音里透出些迟疑:“咱们……是不是买得太多了些?”
周氏却已转身朝前走去,裙裾在青石板上拂过轻微的声响。”多什么?”
她顿了顿,像是寻了个由头,“带回去赏人,也是好的。”
李邵楠的指尖向前方铺面虚点了一下。
“前面那家铺子,两位不妨看看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视线。
张嫣的目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投去,门楣上悬着块深色木匾,刻着几个她不甚熟悉的字形。
“说是从东边海岛来的物件。”
李邵楠补充道。
周氏闻言,脚步已先于言语迈了出去。
铺子的门楂被推开时,一股混合着陌生木料与干燥纸张的气味漫过门槛。
脚下触感也与外间石板路迥异,是光滑而微有弹性的木板。
侍者无声地趋近,捧来几双浅口的软底鞋履。
几人换了鞋,走入室内。
周氏的视线掠过陈列在架上的长形铁器、折叠的扇面,以及一些盛在粗陶碗中的青绿色粉末。
她压低声音,几乎是贴着李邵楠的耳畔问道:“这儿……也是宫里管的?”
“回您的话,是。”
回答的并非李邵楠,而是一直垂手跟在侧后方的一名中年男子,他衣饰整洁,语调谨慎,“都是些外邦的玩意儿。”
那男子——大约是此处的管事——开始逐一说明那些物件的名目与来历。
周氏听着,指尖拂过一柄收入鞘中的长刀冰凉的金属饰件,又很快收回。
张嫣则对一柄绘着淡色山水的折扇多看了两眼,但也仅止于此。
绕行一周后,周氏停下,转向那一直恭谨随行的管事。”这些……真有人买么?”
“有的,娘娘。”
管事的声音更低了,头也垂得更深,“多是买了当作别致的礼,送往各府。”
周氏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张嫣跟在她身侧。
跨出门槛,重新踩在坚实的石板上,周氏回头望了一眼那块牌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