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等他开口询问，宋应星已拱手告辞。”朱大人，科学院尚有杂务待理，下官先行一步。”
“宋大人慢走。”
“若定下主意留下，只需向教谕报备即可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道青衫身影已匆匆消失在廊道转角。
贾廷孝这才压低声音：“大人，方才您……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
朱弘林脚步未停，“你可在此处安顿。
若对格物之学无兴致，另有他途可选。”
他抬手示意三人跟上，“随我来。”
尚未走近另一处院落，激烈的争辩声已穿透门墙。
“唯有精进技艺，方是富民正道！”
“此言空泛！如何精进？造出器物后如何流转？商路何在？市舶何依？”
“朱大人？”
争论骤止，众学子纷纷躬身行礼。
“不必拘礼。”
朱弘林摆手，“陛下曾言，真理愈辩愈明。
你们继续。”
他穿过人群时，衣袖带起微风。
转过回廊，他忽然驻足。”可知此处是何地？”
三人皆摇头。
“正因有此间学子，陛下才敢动孔家根基。”
朱弘林的声音很轻，“再有一年，这批人便将学成。
待三年期满，恩科必开。”
黄宗羲猛然回头，望向那些再度争辩的身影。
他喉结动了动：“明岁春闱……莫非专为这些人而设？”
朱弘林没有回答，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飞檐。
沉默本身已是答案。
他们在暮色中穿过层层院落。
朱弘林时而指点屋舍用途，时而解释某块碑刻来历。
直到腹中鸣响渐起，他才引路转向西侧：“该用饭了。”
饭堂里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朱弘林神色如常，另外三人却愣在门口——长桌上摆开的菜式之多，竟让他们一时忘了挪步。
木碗与餐盘递到手中，触感粗粝而干燥。
队伍开始向前挪动，像一条缓慢苏醒的河。
视野里铺开一片食物的阵列。
青绿的菜蔬、酱色的肉块、饱满的米粒、蓬松的面点，各自在窗口后冒着热气。
想取什么，便走向哪里。
朱弘林的声音带着笑意，穿透了周遭的嘈杂：“随意取用，只是别剩下。”
他对着三个僵立不动的人影补充道。
真正令他们怔住的，并非仅是眼前这丰盛到近乎奢侈的堆积。
更是那些年轻学子们近乎蛮横的吃相。
有人用牙齿衔着馒头，双臂托着的木盘上食物堆成小山，随即就站在原地，毫无顾忌地吞咽咀嚼。
另一些则围在分发菜肴的妇人跟前，声音扯得很高。
“您那手腕，能不能别总抖？”
“吃完再来添！”
“多一趟少一趟有什么分别？肉！那块肉要掉下去了！”
喊话的学子脖颈都涨红了。
“嫌少就别吃，后面人等着呢！”
“得嘞！”
被呵斥的年轻人却咧嘴笑了，护着餐盘心满意足地退开，仿佛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。
朱弘林用筷子敲了敲碗边，清脆的响声惊醒了仍在 ** 的三人。”动作快些，方才不是都说腹中空空了么？”
他们这才慌忙模仿旁人的样子，盛满自己的碗盘，寻了位置在朱弘林身旁坐下。
沈明烟迟疑片刻，低声问：“大人，此地常有女子往来么？为何……”
“嗯？你是想问，为何无人多看你一眼？”
朱弘林咽下一口饭菜，才接着说，“隔壁便是女学。
许是将你错认成那边的学生或教习了。”
“女学？”
三人几乎同时放下筷子，目光齐刷刷刺向他。
“看我也无用，你们进不去。”
朱弘林头也未抬，专注于拨弄碗中的米粒，“沈姑娘倒可去瞧瞧。”
餐毕，四人将碗盘洗净，放回原处。
木器相碰的闷响在膳堂里回荡。
走出院门时，天色已染上昏黄。
沈明烟追上半步：“大人，我能否现下便去女学一观？”
“明日吧。
今日时辰迟了。”
“好，那我明日再来寻您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已转身登上马车，帘布垂下，隔断了余下的对话。
一直沉默的贾廷孝此刻开口，声音很稳：“大人，我选定了，就是此处。”
“甚好。
归家后与你双亲言明。
过几日，我让朱贵送你过来。”
被唤到名字的人从墙角阴影里钻出来，手里举着半只油亮的鸡腿，边走边撕咬：“少爷，您吩咐？”
“吃你的去。”
朱贵缩了缩肩膀，退回那片阴影里，继续对付他的食物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沉甸甸地落进暮色里。
黄宗羲没有开口，只是侧过脸望向身后那道巍峨的城墙，目光沉在远处，不知落向了何处。
隔日清晨，天光刚透进窗棂。
朱弘林还未踏出房门，管家朱贵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：“公子，沈家那位 ** 到了，夫人正在前厅陪着说话呢。”
朱弘林眉头微微一皱，低声自语：“怎么又上门了……”
话虽如此，他还是整了整衣襟往外走——毕竟人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迈进正堂，便看见沈明烟与母亲挨着坐在一处，两人正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