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眼中映着窗纸透进的光,轻轻叹道:“陛下思虑,实在周全。”
“既然如此,便照此办理吧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朱弘林朝外唤人。
朱贵快步进来,垂手待命。
“今 ** 跟着沈姑娘,听她差遣,帮着奔走办事。”
“是。”
朱贵躬身应下。
沈明烟领着朱贵与侍琴离去后,朱弘林由几名护卫陪着,转向商学院近旁那座楼阁。
他得把里头几处格局改一改。
日头偏西时他回到市集,沈明烟已等在屋内。
她抬起眼:“大人,诸事大致齐备,只差人手。”
“人手不难,从市集调些过来便是。”
“终究有些分别,总得先教他们几日规矩。”
“让朱贵去办吧。
你忙了一整天,该歇歇了。”
“明日便要挂牌,我还是得去盯着。”
“那我随你一道。”
两人正要跨出门槛,沈明烟脚步稍顿,声音轻了些:“昨日夫人问起,家嫂何时能到京城。”
朱弘林身形一滞,神色渐渐凝住:“那你如何想?”
“你不是早已知晓了么。”
她说完便先一步走了出去。
朱弘林立在原地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次日晨光初透,数百商贾簇拥着朱弘林与沈明烟,一路行至期货市集门前。
寒暄声里鞭炮炸响,红绸被两人同时扯落。
“大明证券交易所”
七个字刻在匾上,让日光洗得发亮。
“自今日起,此处便是非现货交易的场所。”
朱弘林朝人群笑道。
四下响起捧场的掌声。
多数人其实弄不懂这“证券交易所”
究竟作何用途,但宗人令的面子总是要给的。
走进厅内,迎面便是一堵新制的木墙,痕迹还透着木屑的气味。
墙上整齐挂着一列列木牌,从左往右看,黑底白字标着货名,右侧则是时价。
朱贵提高嗓音:“诸位请看——红牌代表价钱较前日上涨,绿牌便是下跌。”
其实不必他多说,在场这些在商海打滚多年的人,瞥一眼便明白其中门道。
一位织坊东家盯着某块牌子,顾不上朱弘林就在近旁,扬手便喊:“七号!七号羊绒现有多少?我全要!”
“我有!我这儿有羊绒!”
一名蒙古装束的汉子立刻回应。
书吏急忙指引:“有意交易者,请到这边订立契书。”
朱弘林与沈明烟对视一瞬,悄然从人潮边缘退了出去。
茶座角落的座椅承受着身体的重量。
视野里攒动的人影如同被风吹乱的稻穗。
杯沿刚触到嘴唇时,那片人影的浪潮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两人同时收紧了眉间的纹路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朱贵袖口沾着人群挤蹭的痕迹,声音压得很低:“挂牌子了。
有人挂出了收安南贸易公司股权的木牌。”
“数目?”
沈明烟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桌面,瓷杯里的茶水荡开细密的涟漪。
“五百两。
一股。”
瓷杯与木桌碰撞出短促的脆响。
她松开手指,喉间逸出半截气音。
欢呼声恰在此时炸开,像沸水泼进油锅。
零碎的词句从人潮深处迸溅出来:“又动了——又往上走了!”
“再去探。”
衣料摩擦声掠过耳际。
朱贵的身影再次没入那片喧嚣。
第二次返回时,他呼吸里带着奔跑后的急促:“六百两。
已经升到六百两了。”
“可有人愿意脱手?”
“眼下谁舍得放?那牌子上的墨迹都快被新报价盖满了。”
沈明烟转向身侧,目光掠过朱弘林半垂的眼睑:“大人手里……也握着这家公司的股契?”
“二十份而已。”
他颔首时,冠缨的阴影在颈侧晃了晃。
“还未见半分实利,纸面富贵已翻六倍。”
朱贵的声音掺着难以置信的震颤。
沈明烟忽然向前倾身,袖口扫过桌沿:“用一千万两白银,就能锁住一国对外的所有商路。
您算算,那后面该藏着多少真金白银?”
她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亮得惊人。
朱弘林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。
几个宽阔的影子就在这时切开了厅门处的光线。
为首者目光扫过半圈,骤然定格。
靴底急促敲击地砖,停在三步外时带起细微的风。
弯腰的幅度近乎恭敬:“朱大人。”
“报上名姓。”
朱弘林未起身,只将茶盏搁回桌面。
“苏公公遣来的。
有要事需面禀大人。”
“人在何处?”
“轿子就候在街口。”
“引路。”
朱贵得了眼色,快步朝外走去。
不过半盏茶工夫,绸缎摩擦的窸窣声便裹着一道人影卷了进来。
苏元民额角沁着薄汗,圆领袍的襟口因疾走而有些歪斜:“朱大人竟在此处!教咱家好一通寻。”
“公公特意来寻,总不至于是为了喝茶?”
朱弘林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。
那目光却绕过他,落在沈明烟脸上:“这位姑娘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