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靠向椅背,“连你都犹豫的事,朕倒想听听。”
等朱弘林将事情说完,朱由检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呛出来。
他别过脸,用袖角掩了掩,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——这法子,怎么听着那般耳熟?莫非再过些时日,连那套鼓捣银钱的玩意儿也能冒出来?
他定了定神,抬眼问道:“你如何打算?”
“有商贾向臣提议,或许能在场子里设一处专贴时价的牌示,方便众人买卖。”
“朕看可行。”
朱由检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,“寻个合适地方,先试起来。
新东西嘛,你我没经历过,错了改便是。
放手去做就是。”
他顿了顿,“方才提这主意的商人,可暂让他协理此事。”
“再建一座市集?”
“不。”
皇帝摇头,“新建的这座,和眼下这个不同。
如今这场子,买卖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货。
至于新的那座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让朱弘林怔住的字,“只做‘期契’交易。”
“期……契?”
朱弘林抬起头,眼里全是茫然的雾。
养心殿里的光线斜斜铺在地上,朱由检抬起手,指尖在空气里虚划了几下,仿佛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。
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落下:“商人们觉得辽东的货日后必定腾贵,这才抢在眼下吃进。
你细想,这争抢的根子,是不是就在‘往后看’三个字上?”
立在阶下的朱弘林肩背微微松了些,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缓了下来。
他拱手,袖口摩擦出极轻的沙沙声:“臣……似乎摸着边了。”
得了御座上一声简短的应允,他倒退几步,转身踏出了殿门。
外头的喧哗是隔着重重宫墙也能隐约感受到的温热浪潮。
他站在阶前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向远处那几栋已见轮廓的楼宇。
风掠过耳畔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。
二楼厢房里,灯烛燃得正稳。
沈明烟倚在窗边,手里卷着一册书,纸页却许久未曾翻动。
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,她转过身,烛火在她眸子里跳了一下。
“还以为你早回去了。”
他摘下外袍搭在椅背上。
“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将书搁在案上,“总想听听上头的意思。”
“你的那条思路,准了。”
他走到桌边,提起冰凉的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,“陛下还点了你的将,让你从旁协理。”
“当真?”
她向前迈了半步,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“你……提了我的名字?”
“本就是你的见识,自然照实回禀。”
他咽下微涩的茶汤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陛下连名目都赐下了——‘期货交易’四字。
专辟一处场子来办这件事。”
“期货?”
她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,眉尖轻轻蹙起。
他便将方才在殿中听来的那些话,掺着自己一路琢磨出的理解,慢慢地铺开来说。
窗外的市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模糊的背景,只有他的话音在室内清晰地流淌。
她听着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积聚起来,最后凝成两簇明亮的火苗。
那光亮忽而又暗了暗。”可要平地起一座新市,砖瓦木石,哪一样不需要时辰?”
她叹了口气,随即抬起眼,“大人,若不然……先在现下的场子里隔出一块地界应急?”
“不必。”
他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我看中了商学院那儿。
地方现成,也宽敞。
先挪一部分用着。”
“那书院里的课业岂不耽误了?”
“只借东边那片空着的轩馆,不妨碍什么。
工匠们手脚快,另起几间屋子也容易。”
他看她一眼,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“你倒盘算得周全,连日后归还的事都想在前头了。”
她脸上微微一热,别开视线:“大人说笑了……”
一旁侍立了许久的老仆这时上前半步,嗓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:“少爷,时辰不早,该回了。”
他“嗯”
了一声,转向她:“沈姑娘可要同行一段?”
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,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。
远处的更鼓,闷闷地传来一声。
朱弘林注意到对方片刻的迟疑,又补上一句:“顺带也能谈谈交易场那桩事。”
“那便叨扰了。”
两人一同进了朱府。
朱母抬眼瞧见他们并肩走来,眼角眉梢立刻漾开了笑意。
她伸手将沈明烟牵到身旁坐下,掌心温热。
“母亲,今儿备了什么菜?”
朱弘林腹中空荡,一整日的奔波让他嗓音里透出倦意。
“你自己去灶间瞧瞧。”
老太太摆摆手,目光仍凝在沈明烟脸上,“我这会儿得跟明烟说说话。”
他瞥了眼正低声交谈的两人,转身对廊下的侍女吩咐:“让厨下快些备膳,直接送我屋里。”
侍女应声退下。
他又望了那方一眼——两个身影挨得近,话音压得低,像在交换什么秘密。
他摇摇头,独自往自己院落走去。
***
“你兄长几时能回京?”
朱母的视线落在沈明烟脸上,话里藏着别的意味。
姑娘何等伶俐,耳根微微发热,垂眸答道:“兄长出海前,已将家中诸事托付给嫂嫂了。”
“这就好,这就好啊。”
老太太长长舒了口气。
她原先还忧心这姑娘父母早逝,仅有的长兄又远在重洋之外,连个提亲的主事人都难寻。
此刻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。
她神色愈发慈和:“那你嫂嫂如今还在江南故里?”
“应当已在赴京途中了。”
沈明烟轻声答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
“好,极好!等她到了京城,定要带她来让我见见。”
“嗯,听婶子的。”
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