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未亮透,朱弘林便往交易场去。
值房门外却已立着个纤影。
晨光稀薄地勾出她的轮廓,竟比他到得还早。
“来了?”
“陛下交代的事,不敢怠慢。”
她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润。
“在我面前不必称‘奴家’。”
他眉头微蹙,“从前那样就很好。”
沈明烟怔了怔。
大明女子向来这般自称,可他既这样说了……她心底漫开一丝甜,低低应道:“记下了。”
进屋时谁也没掩门。
虽说是商议公事,终究男女有别,该避的嫌总得避着。
“大人,今日便将期货交易场的匾额挂出去么?”
她问。
朱贵的手指在木栏上敲出断续的节奏。
晨光斜切过申明亭的檐角,将告示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照得有些刺眼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平日高出几分。
“诸位,瞧见西头那座青瓦楼了么?”
他抬手指向远处,“往后,但凡不是立时银货两讫的买卖,都请移步那儿去谈。”
人群里有人探出头。”那不是商学馆的地界?”
“暂由我家大人征用了。”
朱贵答得干脆,“此地只留现货交易。
细则都写在这儿,各位自看便是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,余光瞥见几个着甲的身影护着一人自大门进来。
那人的衣袍颜色浅淡,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片移动的薄雾。
朱贵快步迎上,未及开口,对方先抬了脸。
“贵哥儿?”
朱贵眨了眨眼,随即笑开:“蔡老哥!我说今早窗棂外头的雀儿怎么叫得格外欢实,原是应在这儿了。”
被称作蔡公公的内侍摆了摆手,随行的禁卫便退至数步之外。
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,木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快到二楼时,朱贵忽然提高嗓门:“少爷!宫里头来人了!”
门是敞着的。
朱贵在门槛外顿住脚步,瞥见屋内两人一坐一立,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案,案上纸张铺展,墨迹已干。
他侧身让开,脸上堆起笑:“少爷,蔡公公到了。”
桌案后的年轻人抬起眼。
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半空,墨将滴未滴。”蔡公公,”
他放下笔,站起身,“难得您亲自走这一趟。”
“朱大人。”
蔡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封札子,双手递过,“皇爷吩咐,务必交到您手上。”
年轻人躬身接过,指尖触到纸张特有的紧实与微凉。
他并未立即拆看,只抬眼问道:“公公不坐坐?喝盏茶再回?”
“奴婢还得赶回去复命。”
蔡公公笑着拱手,“就不多扰了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朱贵候在门边,看见自家少爷捏着那封札子,目光却落在窗外——西边那座青瓦楼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里逐渐清晰起来。
风从窗口灌入,吹动了案上的纸页,哗啦轻响。
楼下隐约传来商贩的议论声,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
告示前聚集的人影多了些,又渐渐散开,像被水流冲开的墨点。
沈明烟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指尖按在胸口,感受着底下急促的跳动。
“怎么吓成这样?”
一旁的朱弘林语气里带着不解。
“那是御前的人……”
她声音还有些发紧。
“你连良妃娘娘跟前都去过了,倒怕起一位内侍来?”
这话让沈明烟倏地抬起头,脸颊顷刻间烧了起来。
朱弘林话一出口便觉不妥,急忙补了一句:“我随口一说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不说还好,这一解释,更叫她无地自容。
她猛地站起身,衣裙带倒了凳角也顾不得,匆匆便往外走,几乎是逃出了屋子。
朱弘林望着晃动的门帘,张了张嘴,终究没喊出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那卷文书,又坐了回去。
约莫过了盏茶工夫,他朝外唤道:“朱贵。”
随从应声而入。
“去请沈姑娘过来一趟,就说期货市场的事,要商议。”
朱贵下了楼,先问门口守卫,守卫摆手。
他又绕到交易大厅后头打听,才知人去了沈家专用的那间厢房。
他在门外站定,叩了三下。”沈姑娘,少爷请您过去,说是期货市场那头有要紧事。”
门“呀”
地开了条缝,侍琴探出半张脸:“贵哥儿, ** 让你进来说话。”
朱贵连连摆手,身子往后缩了缩:“好姐姐,我可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听少爷提了一句,像是宫里有了旨意。”
听见“宫里”
二字,沈明烟自己走到了门边。
她盯着朱贵,声音压得低:“我在书院那件事,你家少爷如何得知的?”
“姑娘明鉴,我是真不清楚。”
朱贵这话倒不假。
朱弘林是从皇帝那儿听来的,他一个下人哪里晓得缘由。
沈明烟不再多问,转身便往前头二楼去。
推门进去时,朱弘林正站在窗边。
两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大人,听闻……”
“沈姑娘,方才……”
话头撞在一处,又都停了。
朱弘林抬手示意:“你先说。”
“贵哥儿传话,说陛下有吩咐?”
“是。”
他转身从案上拿起那卷札子,递过去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沈明烟接过,展开细读。
室内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