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崇正的目光扫过鳞次栉比的屋舍,最终落在码头不远处一杆褪色的酒旗上。
三人拖着并不沉重的行李,挤进了那家客栈泛着霉味的大门。
天再亮时,港口的雾还没散尽。
码头上多了三个身影。
胡崇正没急着挪地方,只是眯眼望着那些从船上卸下来的货。
木箱碰撞的闷响混着海腥气飘过来,他吸了吸鼻子。
“就在这儿看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,几乎被风吹散,“先瞧瞧什么货堆得多。”
方青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:“不去市集?”
“市集晚些去。”
这一看便是整整三日。
三人像钉在码头边的木桩,从晨雾看到暮色沉进海水里。
第四日天刚亮,客栈桌边的胡崇正敲了敲碗沿:“快吃。
吃完去市集。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又密又急。
马车钻进城门,停在一处喧嚷得让人耳膜发胀的院子前。
付成宗刚跨过门槛就顿住了脚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被四周嗡嗡的人声吞掉大半:“这儿……人竟比码头还密?”
“京城没去过么?”
旁边晃过来一个歪着肩膀的汉子,话里带着嗤笑的调子。
三人同时转过脸去。
那汉子被六道目光一扎,脖子往后缩了缩:“怎的?要动手?”
没人接话。
他们转身扎进了店铺之间的窄道里。
铺面挨挨挤挤,格局眼熟——和京城的市集像是一个模子刻的,只是地方窄了些。
可那些摆在木台上、挂在墙头的货色,花花绿绿铺开,直往人眼睛里撞。
连胡崇正也忘了迈步,就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一扇接一扇的铺门。
方青先在一家粮铺前停了脚。
他伸手指了指堆在角落的麻袋:“这米……什么价?”
掌柜从柜台后探出身子,脸上堆起的笑纹能夹住铜钱:“贵客好眼力!新收的稻子,晒得干透——一两银子一石。
您要多少?”
三人都没吭声。
掌柜瞅着他们的神色,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成气音:“九钱……九钱也成。”
还是沉默。
掌柜的嘴角垮了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账本边角:“三位,这真是底价了。
安南的船虽说快到了,可北边好几处闹灾呢。
过些日子,这价怕是……”
胡崇正忽然动了。
他一手拽住一个同伴的胳膊,几乎是拖着他们离开了铺子。
走出十来步,拐进一条稍静的巷口,他才松开手。
付成宗喉结动了动,声音发干:“大明的粮……这么贱?”
“不是粮贱。”
胡崇正望着巷子那头涌动的人影,慢慢吐字,“是粮……不再那么金贵了。”
胡崇正将茶杯搁在桌上,指节敲出沉闷的声响。”运粮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方青还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付成宗的目光掠过窗外码头,那里堆叠的麻袋像一片苍白的沙丘。
他转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瓷器、茶叶、绸缎……码头上日日运走的,无非是这些。
不如去瞧瞧那些货栈?”
三人穿过市集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空气里混杂着桐油、生漆和远处海风的咸腥。
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时,腿脚沉得抬不起来。
房钱贵得让人皱眉,但谁也没力气计较——反正这笔开销不必从自己口袋里掏。
晚饭是简单的菜饭。
方青扒拉了几口,终于抬起眼:“胡大哥,这几日看下来,您心里可有章程?”
胡崇正没答,反而看向桌对面:“付兄弟,你怎么想?”
“玻璃。”
付成宗吐出两个字。
“玻璃?”
方青的筷子停在半空,“满街都是作坊,为何偏选这个?”
胡崇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动身前老爷交代过,”
付成宗放下碗,声音更沉了些,“钢铁、粮米、布匹这些碰不得。
我想老爷的意思是,凡涉及民生与军备的,都得避开。
剩下能做的,无非是些纸具、车驾、琉璃玩意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另外两人的脸,“这其中,玻璃利厚,要货的人也多。
码头上那些装箱上船的,我留意过,十箱里总有两三箱是玻璃。
还听说……这东西能制成镜面。”
“镜子?”
方青嗤笑一声,“坊间传言罢了,哪能当真。”
“我看未必是空话。”
付成宗语气很稳。
胡崇正抬手止住了话头:“先吃饭。”
碗碟很快见了底。
三人上了二楼,聚在胡崇正那间窄小的客房里。
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出摇曳的影子。
“付兄弟说得在理。”
胡崇正靠在椅背上,“明日就去打听玻璃作坊的所在。”
方青仍皱着眉:“可这东西……对老爷那边并无用处啊。”
“正因无用,才不易惹眼。”
付成宗接得很快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,在夜色里荡开。
方青的嘴唇刚动了动,胡崇正的声音就截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话。
方青只得把话咽了回去,嘴角向下微微一扯,终究没再出声。
***
范文程的手终于搭上了吴三桂的线。
船舱的木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,吴三桂就那样随意地坐在上面,仰起脸看向来人。”宪斗先生亲自过来,可是大汗那头有了吩咐?”
那声“兄”
钻进耳朵里,范文程的牙根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。
这小辈,竟也配与他平辈论交?他面上却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,顺着那称呼接了下去:“长伯猜得不错,大汗确有件要紧事,想托付给你。”
听闻是多尔衮的意思,吴三桂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。
他只抬了抬下巴,目光往自己对面的甲板一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