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康仲已经拉开了房门,对着廊下候着的书童吩咐:“收拾行装,即刻动身进京。”
书童应声跑远。
何大章追到门边,还想再劝,却只听见一句不容置喙的交待:“府里上下交给你了。”
“那……辽东那边如何回复?”
“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马蹄声在官道上响了两日。
第三日午后,何康仲站在了京城宅邸的门前。
新来的仆役不认得这位从天津赶来的二少爷,几番通传周折,他才在花厅里见到了长兄何康伯。
“二弟?”
何康伯显然吃了一惊,“你怎么突然来了?”
“父亲呢?”
何康仲没答,只问。
“在后院养着。”
何康伯引着他往里走,“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穿过两道月洞门,药草的气味渐渐浓了起来。
屋里光线昏暗,床榻上的人影动了动。
何康伯俯身轻声道:“父亲,二弟来了。”
何弘毅睁开眼,目光先落在长子身上,又缓缓转向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。
“仲平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虚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你怎么进京了?家里……出了什么事?”
何康仲喉头猛地一哽。
所有在路上反复咀嚼的质问、那些沉甸甸的猜疑,在这一刻忽然碎成了粉末。
他往前踉跄半步,只挤出一个带着颤音的字:
“爹……”
房门被推开时,何康仲的脚步放得极轻。
床榻上的人影动了动,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声响。
“爹。”
他立在门槛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就是来看看您。”
何弘毅的视线在儿子脸上停了片刻,才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,气息像破旧的风箱,“没事就好。”
话没说几句,老人眼皮便沉了下去。
何康仲盯着父亲凹陷的颧骨,转头对站在阴影里的人说:“大哥,让爹歇着吧,我们外头说。”
廊下风冷,吹得袖口簌簌作响。
“请大夫瞧过了?”
何康仲问。
“瞧过了。”
何康伯背对着他,声音平直,“皮肉伤重,得养。”
静了片刻,他又开口:“你突然回京,究竟为什么事?”
“说了没事。”
“母亲走的时候,你才这么高。”
何康伯忽然转身,手掌在腰侧比了比,“爹常年不在家,你夜里怕黑,是谁点的灯?”
何康仲别开脸。
袖中的纸笺被捏得发烫,最终还是递了出去。
纸页展开的窸窣声持续了很久。
何康伯的指节渐渐绷紧,最后将信纸一折。
“差点灭门的事,他们竟还敢找上门。”
他声音里淬着冰碴,“佟姓这人,你认得?”
“听爹提过一两句。”
“那就别管了。”
何康伯抬脚要走,“春闱在即,你的心思该放在文章上。”
衣袖却被拽住了。
拽他的那只手很用力,骨节泛白。
“大哥,”
何康仲盯着他,“我不是孩子了。”
廊下的风忽然停了。
何康伯看了他许久,终于点头:“先去睡会儿,等爹醒了,我叫你。”
两个时辰后,书童轻轻推醒了他。
“二少爷,大少爷请您过去。”
“在爹屋里?”
“是,老爷也醒了。”
何弘毅靠坐在床头,脸色像浸过水的宣纸。
看见次子进来,他扯出一点笑,拍了拍床沿。
“仲平,坐。”
何康仲没坐。
他盯着父亲颈侧那道淤紫的勒痕,眼眶骤然发酸。
这时何康伯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,递到老人手里。
纸页展开时,何弘毅的呼吸还很平稳。
可读到某处,他肩背猛然弓起,整张脸骤然涨成暗红色。
“——混账东西!”
他呛出一串剧烈的咳嗽,纸笺在颤抖的手里哗哗作响,“他们怎么敢……怎么敢!”
两只手同时扶住了他。
一只按肩,一只抚背。
“爹,您缓缓气。”
“身子要紧,先别动怒。”
咳嗽声渐渐弱下去。
何弘毅攥着信纸,指节几乎要戳破纸背。
“这信,”
他每个字都咬得嘶哑,“哪来的?”
“前天夜里被人扔进院子的。”
何康仲抢着答,“儿一拿到就赶回来了,一刻没敢耽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