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康仲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个船老大，近来可曾见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方青摇头，“这些日子我常往码头去，再没瞧见那人影子。”
从方青陆续送来的消息里，骆养性已大致拼凑出轮廓——天津卫藏着一条能往辽东暗通货物的秘道。
这些时日，他正领着锦衣卫暗中查探。
又说了几句闲话，方青便告辞出了何府。
他脚步虚浮地穿过两条街巷，回到租住的小院。
刚跨进门槛，胡崇正就迎了上来，语气急切：“如何？”
“今夜到港，届时我们去接人便是。”
胡崇正与付成宗同时舒了口气。
“好，太好了！”
付成宗搓着手，“厂房齐备，机器俱全，原料也不缺，只等这些织工到位了。”
胡崇正重重拍了拍方青的肩膀，眼底闪着光：“此事若成，你当记头功！等大少爷到了，我定为你请赏。”
“大少爷要来了？”
“就这几日。”
胡崇正仍沉浸在兴奋中，全然未察觉方青眼中一闪而过的锐芒。
“需要我们去迎吗？”
“不必。”
胡崇正转身走向屋内，“大少爷暂不与我们汇合。”
方青的目光黯淡了一瞬。
没能擒住佟图赖，终究是错过了最大的功劳。
夜色渐浓时，何康仲在几名身着常服的锦衣卫簇拥下抵达码头。
方青与两名同伴早已候在此处。
胡崇正抢步上前，躬身行礼，何康仲却视若无睹，只将脸转向方青。
“方兄，诸事可都齐备了？”
“何兄宽心，万事俱妥。”
何康仲侧身，示意身后一名随从上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每人十五两，此番计一千三百余人，统共两万两。
稍后银钱直接交予他便是。”
方青瞥了那人一眼，微微颔首，视线随即落向一旁的胡崇正。
这本是两人早先议定之事，方才那番言语，不过是说给在场的另两人听。
胡崇正立刻凑近，脸上堆着笑：“何少爷放心，银两早已备足。”
何康仲未予理会，转身望向漆黑的海面。
远处传来低沉绵长的号角声，穿透潮湿的夜雾，那是船只即将靠岸的信号。
没过多久，两艘福船高大的轮廓便自朦胧的海天交界处浮现，缓缓逼近。
“船到了。”
何康仲身后那名锦衣卫开口，声调平直，听不出情绪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船身终于抵岸。
那名锦衣卫快步迎上。
不多时，一列列女子自船舷走下，在昏暗的灯火中排成蜿蜒的队伍。
与早先传闻不同，这些女子并未被铁链或绳索束缚，也未遭受呵斥驱赶。
若说这是贩卖，倒更像是一场远渡重洋的劳作。
“美子姐姐，这里……就是大明吗？”
队伍里，一个身形尚显稚嫩的女孩低声问走在前面的女子。
“嗯，听船上的大明官人说，此处是天津港。”
面容清秀的女子轻声答道。
“肃静！早些抵达安置之处，也能早些歇息！”
一名身着内府服饰的管事提高嗓音喝道。
这船只确属内府，船上这些女子，亦是内府自东瀛藩王处购得。
锦衣卫上前与那管事低语数句，递上一纸文书。
管事就着灯笼的光验看后，拱手道：“如此，人便交由贵方了。”
“有劳。”
锦衣卫朝远处的何康仲打了个手势。
何康仲会意，对方青道：“方兄，随我去验看吧，且看是否合意。”
“走。”
方青与另外两人见何康仲迈步前行，便也匆匆跟了上去。
胡崇正望着眼前成排的异邦女子，双手反复摩挲，嘴角几乎咧到耳根。
付成宗凑近他身侧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胡兄，该付账了。”
胡崇正这才恍然，忙从衣襟里摸出一叠纸钞，转身欲递给何康仲，却又顿住——想起对方先前那副冷淡模样，终究还是将钱塞进了方青手里。
方青接过来，看也未看，直接转交给一旁身着飞鱼服的那人。
何康仲走到三人面前，喉间滚出低沉的话音：“你们要的，何家已经办妥。
从此两不相欠——那封信，可以交给我了吧？”
“信？什么信？”
胡崇正眯起眼睛，满脸茫然。
何康仲先是一愣，随即竟低笑出声，什么也没再说，掉头便走。
方青望着那背影，眉头微蹙：“胡大哥，依我看……那封信不如就给他罢。”
“给他？”
胡崇正猛地瞪过来，“我拿什么给？”
另一头，付成宗并未留意这边的对话，正与内府来人清点着数目。
约莫两个时辰过去，一应交割总算完毕。
市舶司的官吏也递来了盖着朱印的税单——没错，连这般人口买卖，官府也要抽一笔税银。
内府管事临走前，又朝那些女子高声道：“往后便跟着胡东家好好干活！每月二两银，管饭管住处！”
女人们听见这话，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。
待胡崇正几人将这群异邦女子安顿妥当，东方已透出灰白。
胡崇正捶了捶后腰，对方青吩咐：“方兄弟，天亮后你去趟马氏机器行，请他们派师傅来教工。”
“胡大哥，”
接话的却是付成宗，“这些人刚下船，是否让她们歇一日？”
胡崇正脸上浮起一层苦纹：“兄弟，你可知这厂子投进去多少银钱？这一千多张嘴，每日光是米粮就要吞掉多少？”
付成宗闻言，面色也沉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