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吏部和都察院这样大的动静,竟没人往内阁递句话。
他这首辅的椅座,近日总觉着硌人。
韩爌倾过身子,声音压得低:“年前议定的事,拖到眼下已算迟了。
首辅且宽心。”
温体仁怔了怔,终究没再言语。
也是。
自新帝御极,内阁这方匾额一日比一日黯淡。
所谓外相威仪,如今连暖阁里的熏香都镇不住。
恍惚间,竟像是退回百年前的光景——那时阁臣不过备问代言,何来批红拟票的权柄?
倒怨不得御座上那位。
最难熬的关口既已捱过,天子似乎也懒得多沾手朝务。
这般广袤的疆土,单凭一人如何照看得周全?何况驿马跑死也追不上四方的消息。
圣天子垂衣拱手,未尝不是明智的路子。
自然,前提是底下那些穿绯佩玉的,真能守住臣子的本分。
不指望人人都做范希文,能有张江陵半分担当便好。
朱由检从案后站起来时,脊骨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他朝殿角抬了抬手:“去承乾宫。”
王承恩的影子先一步滑过门槛:“奴婢这就传轿。”
田秀英正俯身修剪一盆兰草。
小银剪悬在叶尖时,她听见脚步声。
水壶搁在石阶上,剪子收进袖袋,她转身迎上去,裙裾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草芽。
“皇上。”
她屈膝时,手虚虚护在小腹前。
“今日身子可妥帖?”
朱由检虚扶一把,“有孕的人,别总耗神。”
“侍弄花草不算劳累,反倒舒心。”
她眼尾弯出极淡的笑纹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殿。
朱由检在临窗的软榻坐下,目光扫过架上几盆新添的绿植:“听说你想在城里盖座戏园子?”
“宫里姊妹都有各自忙的,连皇后娘娘也掌着慈济局的事。”
田秀英挨着榻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带,“臣妾……也想找些正经事做。”
朱由检静了片刻,点头时喉间逸出温和的气音:“这般念头,很好。”
朱由检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背的肌肤,停顿片刻才继续开口:“那座戏园子,朕想了想,不必放在城里。”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先听朕说完。”
他截住话头,目光转向窗外,“朕要另起宫室,再筑一城。
你的戏园,便安在那新城里罢。”
是了,他终究要将手伸向那些砖瓦与地契之间。
早前翻阅过的一册异闻录,里头那位行事无忌的主人公既能做成此事,自己又何尝不可。
无非是多耗些时日与心力罢了。
况且,还能仿效后世所见那般,将散落民间的资财收拢——不,是收归他的掌中。
田秀英闻言怔住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:“您是要……挪动京畿?”
“挪动京畿?非也。”
他摇头,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,“旧城西边,朕要再立一座城。”
“再立一座城?像书院旁那座小城一般?”
她曾随女眷们去过书院,对那片聚集着古怪器械与学者的区域并不陌生。
“不同。”
朱由检的笑意深了些,“那会是座真正的城,城墙会比眼下这座更高,街巷会比眼下这些更宽。”
“比京城更……那得用掉多少银钱?”
她确实被惊着了。
如今京师的规模已令人目眩,他竟还要筑更大的?
“花不了太多。
况且也不是一气呵成。”
他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早已盘算好的小事,“城里的人越来越密了,朕打算让六部衙门先搬过去。”
话音落下时,他侧头看向垂手侍立的王承恩:“去将暖阁里那卷画取来。
顺道请皇后她们也过来一趟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王承恩打发一个小太监往坤宁宫方向去,自己则转身穿过月华门。
不过半盏茶工夫,周皇后与阎嫚儿几人便到了。
“见过陛下。”
朱由检伸手接过阎嫚儿臂弯里的小女儿,又将另一只胳膊伸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朱慈煜。
那孩子方才快要皱成一团的脸蛋立刻舒展开,含糊不清地嚷着什么,惹得他低笑出声。
正逗弄间,王承恩捧着一卷厚纸重新踏入殿内。
“老奴给娘娘们请安。”
“王公公不必多礼。”
周皇后温声应道,目光却落向他手中的纸卷。
“铺在那边案上,展开。”
朱由检用下巴指了指东侧的紫檀长案。
纸卷被小心摊开,一张接着一张。
周皇后几人围拢过去,只瞥了一眼,便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。
朱由检的指尖落在那幅最宽阔的图卷上。
墨迹勾勒的线条向四周蔓延,像一片沉睡的平原被突然唤醒。”觉得如何?”
他侧过脸,目光扫过身边几张面容。
周皇后微微倾身,绸缎衣袖擦过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”这是何处?”
她问。
其余几道视线也随之聚拢,落在说话的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