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京津那条线,投进去三千万两雪花银。
保定到京城的距离,和天津相仿,数目恐怕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侯恂从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这些人,凑得出这个数?”
“他们盘算着,本地商户出三成,府衙以地入股占两成,剩下的五成股份,拿到京城去发卖。”
刘若宰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事,下官先前也写信问过朱大人的意思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朱大人的意思是,不妨再等一等。
等京津铁路见了成效,再议不迟。”
“持重之言。”
侯恂点了点头,掀开身上的薄被,双脚摸索着踏到地上,“就照朱大人的意思办吧。”
刘若宰赶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:“是。
今晚下官便再去同他们商议。”
保定府衙的后堂里,炉火将木炭烧得噼啪轻响。
侯恂借着刘若宰的手臂坐下,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
他开口时,声音像被炭火烘过般干涩:“眼下的要务,是让此地的买卖换一副筋骨。
总不能永远只卖米粮油盐。”
刘若宰立在侧旁,影子被烛光拉长投在砖地上。”晚辈思量过,”
他接话道,“山里埋着的铁石不少。
不如让商人们建起炼铁的炉子——铁路眼看就要铺过来,好钢的缺口绝不会小。”
这位昔日的状元郎虽读的是圣贤书,脑子却比多数人转得快。
炭盆里跃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侯恂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末梢,枯白的须发在指间绕了半圈。”不止铁路司要钢,”
他顿了顿,“造马车的工坊也用得上。
如今四个轮子的车,越来越多人想要了。”
“上月进京时见到,”
刘若宰向前半步,靴底轻轻点地,“许多作坊已改了路子——不再包揽全部活计,只专攻几样精细物件。
譬如那四轮车,轮归轮、轴归轴分开打造,最后拼到一处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,只有炭火持续的细响。”法子是好,”
侯恂终于出声,“可零件的尺寸差不得分毫,比从前更难。”
“京城既已起了头,我们总不能落后。”
刘若宰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石子落入深井。
侯恂摆了摆手,袖口带起微弱的风。”老夫不过提个醒。
你想做便去做,我在这儿站着。”
道谢的话说得很轻。
老人留在保定不肯回京,缘由之一便是要替这年轻人压住阵脚——刘若宰从未管过地方,而保定各处的官吏,十有 ** 是侯恂亲手从尘埃里拔擢上来的。
他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,仍有千钧重量。
从侯府出来时,日头已西斜。
刘若宰在门槛外停住,转向身后躬身的老管家:“近来可有南边的信?”
管家的脸像被拧过的布,皱纹全都挤在一处。”没有,”
他喉咙里滚出叹息,“少爷去了安南后,音讯就断了。”
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:“老爷如今这模样,全是因他……若不跟着那些人胡来,何至于此。”
刘若宰望向庭院里光秃的树枝,语气里掺了冷意:“你备封信,我托人往南边带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管家腰弯得更低。
“别让侯大人知晓,”
刘若宰转身前最后丢下一句,“即便日后有信来,你也得先过目,再决定递不递进去。”
管家垂首盯着青石缝里钻出的枯草,应了声“明白”
。
风穿过巷子,卷起几片碎叶,打着旋儿贴地掠过。
刘若宰跨出侯府的门槛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他没有在轿中停留,径直回到了知府衙门。
踏入签押房,他唤来一名书吏,吩咐去请同知邵宗元。
邵宗元来得很快,袍角还沾着穿廊时带起的微尘。
他拱手立在案前,听候差遣。
“邵大人,”
刘若宰没有寒暄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,“劳你即刻着手,邀保定府内几位有分量的商贾,今夜来衙署一叙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邵宗元应得干脆,却并未立刻退下。
他略一迟疑,抬眼问道:“不知侯大人那边……是何态度?”
这位同知是刘若宰上任时,吏部特意选派来的佐官。
他在地方庶务上历练多年,诸般关节都熟稔于心,正是为了补足新任知府经验上的欠缺。
刘若宰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,凑到唇边沾了沾。
茶水有些涩,他咽下后才开口:“侯大人所望,与你我并无二致。
无非是想瞧瞧,保定府这条新路,究竟能否走得下去。
说到底,都是盼着百姓的日子能有些起色。”
邵宗元闻言,神色松动了些。
他本就是个实心办事的人,所求不过是在任上做些实在事。
此刻便点头道:“大人说的是。
能让治下子民吃饱穿暖,便是为官者本分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