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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若宰放下茶盏，瓷器与木案相触，发出轻响，“先前议定的在各县兴办学堂，如今进展如何？”
这话问出，邵宗元面上却浮起一层难色。
他搓了搓手指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回大人，建学堂的事，倒还算顺当。
地方上的乡绅与商户，出钱出力都颇踊跃。
难处不在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斟酌字句：“难在先生。
保定府要办的这些县学，与从前那些只教圣贤书的私塾终究不同。
并非人人都指着科举晋身，多数百姓更盼着孩子能学些实在手艺——譬如记账、做工之类，将来好谋个生计。
可这般能教实务的师傅，一时半刻，实在难寻。”
刘若宰听着，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。
几只归巢的鸟雀掠过檐角，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。
“百姓这般想，原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他收回视线，“登科及第终究是凤毛麟角，能习得一技之长，安稳度日，便是许多人的盼头了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了划，“依我看，这事恐怕还得落在那些乡绅与商户肩上。”
“下官也是这般思量。”
邵宗元接话道，“说到底，学堂里教出来的人，往后多半是要为他们所用的。
此时让他们出些力气，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。”
又交代了几句细节，邵宗元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他回到自己的公事房，召来几名得力的衙役，将今夜宴请的名单与事宜一一分派下去。
入夜后，府衙二堂的灯火亮了起来。
受邀的客人陆续到了，袍服各异，步履轻重不一。
刘若宰早已候在堂中，见人来，便迎上前去。
他虽是四品知府，朝廷命官，此刻却未端半点架子，只如寻常主人待客般，与每一位来者寒暄数语，引他们入座。
堂内烛火跃动，将人影投在粉壁上，晃成一片模糊的暖色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茶气，混着夜风从门缝渗入的微凉。
刘若宰在保定停留的日子不算久，可自打踏入这座城，他便将自己沉进了市井街巷之间。
那些粗布衣衫下的声音，他一句句听进耳里，渐渐攒起几分当地人的敬重与信赖。
“诸位都坐下吧。”
他抬手示意堂下的人群，“今日请各位前来，无非是想听听——往后这保定城的路，该怎么走才妥当。”
话音才落，坐在最前头的唐兴安便忍不住探身：“大人，莫非是铁路那件事……有消息了？”
这位本地头一号的商贾语气里压不住急切。
刘若宰摇了摇头，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：“今日说的是保定府的前程，望各位出谋献策，并非专为铁路而来。”
唐兴安怔了怔，脸上掠过一丝窘色，拱手道：“是学生心急了。”
“既然提到了，本官便多言几句。”
刘若宰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，“修铁路终究是吞银子的巨兽，单靠保定一府之力，眼下还撑不起。
此事本官也曾问过京里的朱弘林朱大人——他的意思是，不妨等京津那条线跑起来了，瞧瞧实际进项如何，再议不迟。”
听见“朱弘林”
三字，满座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。
堂中静了片刻，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市嚣。
唐兴安再度开口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大人，不是我等耐不住，实在是京津铁路的股券涨得叫人心里发慌。
三十两银子的票，眼下已逼近五十两……可那条路，分明才刚破土啊。”
“股券之事，本官得多嘴一句。”
刘若宰目光扫过众人，“里头风浪大，诸位务必当心。”
见在座纷纷颔首，他才继续道：“铁路的话头，今日便到此为止。
一切待京津那头见了分晓再说。
若果真前景明朗，本官必向朝廷力争——保定这段路，定让它早些动工。”
士绅与商贾们相互望了望，陆续点头称是。
此事暂且搁下。
刘若宰重新提起话头：“接下来，还望各位说说保定府往后该如何经营。
谁先起个头？”
堂下一时无人应声，只余目光交错。
最后站起来的，是城西炼钢坊的东家魏喜发。
他搓了搓手，嗓音带着炉火熏染过的粗哑：“大人您看……这钢铁行当，往后还能兴旺么？”
见是他先开口，刘若宰眼底亮了些：“钢铁岂止眼下有用，往后数十年怕也离不了它。
保定地下埋着铁矿，正该把冶炼的炉火烧得更旺些。”
魏喜发脸上顿时绽开笑容，连连点头：“小人也是这般琢磨！听说京城如今盖楼起屋，不少都掺进钢架铁骨——这往后啊，怕是处处都缺不了这些硬邦邦的东西了。”
刘若宰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想法不错。”
他抬起眼，“不只是房梁屋架要铁，那两条铺开的铁轨，吞起铁料来才叫没个底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屋里静了下来。”坊子可以多开几处。
至于保定……未尝不能有个专做铁货买卖的市集。”
这念头是从京城那些喧闹的市口得来的。
此地虽没有京师那样的气派，容不下包罗万象的大场，可单单划出一块地，只做这一门营生，倒是可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