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
他望着泊在港中的那些舰船,黑色的船体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沉默而坚实。
“刘卿,”
他没有回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船,都备妥了么?”
海风卷过码头,木板在靴底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刘兴祚垂首立在船侧,甲胄的金属边缘映着灰白的天光。”巡航之外的战船都已归港,”
他的声音压过了浪涛,“只等您下令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掠过海面,那些静止的舰影如同伏在浅滩的巨兽。
他转向身侧另一人:“传话给地方官员——朕此行不过借道。
北征在即,让他们各守其职。
粮秣军械若能顺畅无阻,便是功劳。”
那人躬身退下,衣摆扫过潮湿的甲板。
“登船。”
朱由检吐出两个字。
号令层层传开。
脚步声、铁器碰撞声、绳索摩擦声交织成片。
他望着船体缓缓移出港湾,忽然侧首问道:“密云那边送来的物件,何时能到?”
“还需两日。”
骆养性答得简短。
他此次随行,专司联络之责,所有消息皆经他与北镇抚司之手。
朱由检极轻地颔首。”这一仗的胜负,大半系于那些装备。”
他顿了顿,“半点差错都不能有。”
“是。”
远处,卢象升踏着跳板走近。”登莱水师已尽数出海,”
他禀报时,海风正掀起他的披风,“三百余艘船载着四万余人,抵至海州卫约需半月。”
“朕先走。”
朱由检截断他的话,“你留在此处督军。”
他没有带任何文臣。
既已令太子监国,内阁与军机处共理朝政,便该放手。
袁可立、徐光启、郭允厚、房壮丽、朱弘林——有这些名字镇在京城,想来不会生出大乱。
座舰在夜色中破浪而行。
次日黎明,梁房口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。
船刚靠岸,一片铁甲寒光已候在码头。
李重镇立于阵前,见朱由检踏下跳板,当即抱拳:“陛下。”
“免了。”
朱由检抬手,“战场之上,不必拘礼。”
他厌恶繁琐仪节。
领一箱 ** 也要行礼半日——那与寻死何异?
众将直起身。
朱由检走向李重镇:“天津卫安排妥了?”
“新任指挥使已到任。”
“毛文龙何在?”
“东江伯先行一步,往海州卫筹备大军驻地了。”
“那就动身。”
朱由检转身朝马匹走去,“我们也去海州卫。”
“遵命。”
早在京城时,这盘棋便已落子。
十五万京营兵马自梁房口登岸,海州卫的城墙下扎满营帐,铁甲碰撞声惊起寒鸦。
休整不过三日,前锋已拔营向北——袁崇焕的关宁铁骑,正在辽阳城外等候会合。
山海关内,十万山陕客军踏出隘口,广宁的尘土尚未落定,他们的目光已锁向沈阳方向。
更西处,蒙古五旗的蹄声震动着大宁的草场,既防科尔沁的阴云,亦截断建奴西逃的路。
四万先锋刚进海州卫,风声便再藏不住。
沈阳城内,烛火在深夜仍亮着。
多尔衮坐在虎皮椅上,指尖叩着案几。
两侧的贝勒与臣子们脸上映着跳动的光,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不能等明人压到辽阳。”
阿敏率先起身,甲胄哗啦一响,“该抢在他们合围前,把战线推回山海关去!”
济尔哈朗却冷笑:“守城是南人最长的手艺。
** 才是我们的刀——一个冲锋,足够撕开他们的火器营。”
“若真这般轻易,当年在关内怎不见你破阵?”
豪格的声音从角落传来,像冰锥刺进暖炉。
济尔哈朗猛然扭头:“要试试我的刀利否?”
“够了!”
代善的低吼压住骚动。
他转向多尔衮,脸色如铁:“济尔哈朗所言非虚。
如今我们也有红夷炮,不妨先敲一敲辽阳的城门。”
多铎立刻附和:“明人自己送死,便该让他们记住疼。”
多尔衮始终未语。
直到众人散去,他只留下范文程一人。
烛芯啪地爆开一星火花。
“你方才一言不发,”
多尔衮盯着他,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范文程垂下眼,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:“大汗,探报说此次明军总计四十万。
若算上运粮民夫,恐近百万。”
沉默像墨汁滴入清水,缓缓晕开。
“你觉得大金守不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