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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光线昏暗。
豪格从舆图上抬起眼,眉头蹙紧:“城头情况如何?”
“大汗,”
阿济格没有绕弯,“城墙今日必破。
该撤离了。”
豪格的指尖微微一颤。
就在这时,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代善跨进门槛,视线先落在阿济格身上,语气带着责问:“你不守在城上,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守?”
阿济格猛地回头,眼底泛着血丝,“站在那儿等着被炸成碎末吗?”
代善的胸膛起伏了一下。
济尔哈朗却在这时插话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“二哥,到这份上了,何必非要在这儿跟南人拼光最后一点力气?道理您讲过,我们都明白。
可明白抵不过炮火——我带着人修一整夜的墙,他们只用半个时辰就能轰开。
这城,真的守不住了。”
城墙上挤满了被绳索捆缚的人影。
风卷过垛口时带起压抑的呜咽。
远处炮声渐歇,像猛兽收住喘息。
代善挥手下令后,济尔哈朗转身跨出殿门,甲胄碰撞声在廊柱间回荡。
卢象升走出军帐时,正迎上疾步赶来的部将。
“城头……押上人了。”
李重 ** 低声音,“神机营等您示下。”
主帅翻身上马,驰至阵前。
望远镜抬起又放下——他看见那些扭曲的身影在墙垛边摇晃,像秋末挂在枝头的残叶。
胸腔里那股气骤然顶了上来,堵得喉头发紧。
“陛下可知?”
“锦衣卫耳目遍布,应当已知。”
话音未落,一骑已卷尘而至。
绯衣千户勒缰下马,怀中明黄卷轴露出一角。
“卢帅,陛下有旨——”
“慢。”
卢象升抬手截断,目光仍钉在远处城垣,“传令:所有火炮齐射,骑兵整备追击,步卒按原定方位推进。”
李重镇领命离去。
这时主帅才转向千户:“旨意不必宣了。
回禀陛下,此战指挥权在本帅。
一切罪责,由卢某独担。”
他转身望向再度轰鸣的炮阵,再未回头。
千户沉默地将绢轴塞入衣襟,马蹄声又碎碎远去。
中军帐内,朱由检听完禀报,许久才呼出一口气。
他当然明白——那道未宣读的旨意,那些本该落在他肩上的杀孽,此刻已被那人抢先揽去。
“传令。”
皇帝的声音像淬过冰,“城破之后,凡女真者,皆斩。”
骆养性躬身退出时,帐外天地已被炮火映成赤红色。
盛京城墙在连绵震动中簌簌落土。
代善盯着不断崩裂的砖石,对身侧几人嘶声道:“他们先前……竟还留着余力。”
豪格没有接话。
他正对亲兵比划一个手势——五指收拢,猛然向前挥出。
午时的光刺破烟尘,落在坍塌的城墙上。
代善松开攥紧的掌心,不再言语。
他知道,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。
碎石从墙头滚落,扬起细密的灰。
几处豁口像被巨兽啃过,露出后面凌乱的屋脊。
贝勒们各自领着人马,散向不同的方位——
从这一刻起,每一条生路都得用血去试。
朱由检站在坡上,镜筒抵着眼眶。
风卷过他的衣摆,带着硝和铁锈的气味。
“都埋妥了?”
身旁的人躬身:“方圆五里,地下全是火器,只等蹄声来踏。”
话音刚坠,东门便撞出一队骑兵。
镶红的袍子在尘土里翻涌,像泼出去的血。
他们还没冲过护城河的残骸,天边就炸开一连串闷雷——
炮火犁过地面,把人和马掀上半空。
紧接着,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。
不是震动,是撕裂。
泥土裹着断刃、碎甲、辨不清模样的肢体,哗啦哗啦地落下来,像一场温热的雨。
岳托勒住惊马,指甲抠进缰绳。
“让尼堪走前面!”
他的声音劈了岔,“去抓!抓活的来开路!”
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推到了阵前。
他们踉跄着,脚踝拴着粗绳,像一串被风吹歪的草偶。
坡上,卢象升收回目光:“陛下,此处太近。”
朱由检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