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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。”朕要的不只是收复,还要让汉民在那里扎根。”
户部的官员最先出列。”陛下,北方苦寒,百姓安土重迁,恐怕不愿前往。”
“那是朝廷给的还不够。”
回京途中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如何让百姓自愿向北迁移?答案其实简单——只要拿出足够的好处。
人心向来如此。
此刻他想听听朝臣们的说法。
“移民辽东是当前第一要务,”
他看向那名户部官员,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对方脸上浮起一丝苦笑。
什么都还未商议,忽然就问自己的想法?这位官员心里闪过许多念头,嘴上却恭敬答道:“陛下,如今各地百姓或已有田产,或租税屡降,日子渐稳。
离乡远徙,恐非所愿。”
他又望向内阁几位重臣。
其中一人急忙附和:“确实如此。
如今直隶一带的农户既耕田又在工坊做工,终日不得闲。
要劝他们北上,难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将韩爌眉心的沟壑映得愈发深邃。
他垂首沉吟片刻,终是抬起眼来,声音沉缓:“若要百姓迁往辽东,唯有两途。
一则以威相迫,二则以力驱遣。”
皇帝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是的,若效法后世填川之举,朝廷并非无力强行迁徙。
可那般景象——沿途哀哭不绝,乡野怨声载道——只消在脑中稍一勾勒,便觉胸口发闷。
“威迫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年轻的君主开口时,喉间有些发干,“总须让百姓甘愿前往,方是长久之计。”
话音落下,满殿陷入一片滞重的沉默。
好处?还能给出什么好处呢?
户部尚书郭允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:“自陛下登基改元,积欠的赋税早已蠲免,天下徭役亦已废止。
朝廷……实在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另一道嗓音紧接着响起,是立在柱旁的李标:“皇上明鉴。
如今山陕之民皆得温饱,谁肯舍弃故土,奔赴北方苦寒之地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况且各地藩王移封时,已带走大批无地流民。
现今留在河南、陕西、山西、山东诸省的,多是尚有田产可依之人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掠过李标低垂的侧脸,轻轻颔首。
确是如此。
人口最稠密的几省,经这些年藩王陆续外迁,那些真正活不下去的、无立锥之地的,早已随船队远去。
现在再想动员百姓离乡,远比初登基时艰难百倍。
他吸了口气,环视殿中诸臣:“若朝廷愿每户给耕牛一头,每人授田五十亩——以此相诱,百姓可愿动心?”
***
堂下众人彼此交换着眼神,却无人立即应答。
半晌,朱弘林才向前半步,忧色凝在眉梢:“陛下,即便许下如此厚赏,愿往者……恐仍寥寥。”
“为何?”
皇帝追问。
这条件是他返京途中反复思量所得。
一头耕牛,在如今这世道,足以让寻常农家视为传家之宝。
“只因先前各藩王移封时,所开条件……与此相类。”
朱由检怔住了。
懊恼如细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。
早知如此,该让那些宗亲晚些动身的。
“今日暂且到此。”
他挥了挥手,声音里透出倦意,“容朕再思。”
“陛下。”
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嗓音忽然响起。
袁可立自人群中缓步走出,袍袖拂过地面,躬身长揖,“老臣有一言,不知可否陈说?”
“讲。”
皇帝抬眸看向他。
殿内熏香缭绕,朱由检指尖轻叩紫檀案几。
温体仁的声音落下后,空气里只余铜漏滴答。
“辽地……”
皇帝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目光掠过丹墀下躬身的身影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夜批阅的边镇图册——那些墨线勾勒的山川之间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异族部落名号。”准。”
这个字吐得干脆,像冰棱坠地,“此事归兵部辖制。”
他看见申用懋的官袍袖口微微颤动。
捕奴?能穿越千里林莽、提着脑袋闯关外的人,哪个不是豺狼性子。
交给刑部或户部,怕是压不住那股血腥气。
温体仁却又上前半步:“皇上,纵使开了捕奴的口子,愿往苦寒之地扎根的汉民终究有限。
奴儿干都司的荒原太广,野草般割不尽的外族,三五年又会蔓生成片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建州之事犹在眼前。”
最后半句像枚冷钉,扎进每个臣子的脊梁。
几位阁老不约而同地整了整笏板,殿角侍立的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