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辽东那场持续数十年的噩梦后,但凡提及“外族”
二字,乾清宫的砖缝里都渗着警惕。
申用懋正欲领命,皇帝忽然抬手指向他:“申卿。”
声音里带着某种突兀的转折,“朕先前令兵部清查天下卫所,如今到哪一步了?”
这问话来得太急,像戏台上陡然转调的胡琴。
申用懋愣住,额角渗出细汗——明明在议辽东拓土,怎么忽然扯到卫所裁汰?他慌忙俯身:“禀陛下,各布政使司均已派驻专员,清册正在汇总……”
“若裁去军中老弱,”
朱由检截断他的话,身子微微前倾,“他们原籍可有足够的田亩安置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郭允厚几乎是从队列里弹出来的,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轻响:“陛下圣明!中原熟地早已不堪重负,辽东却沃野千里无人耕。
让裁撤的军户北迁,既解土地之困,又充实边陲——此乃两全之法!”
他说得太急,胡须都跟着颤动。
温体仁接话时,语调已变得绵密:“不止如此。
那些退下来的老兵,弓马或许生疏,但筋骨里还留着行伍的规矩。
让他们在辽东结成村寨,白日垦荒,夜间巡防,等于在关外布下无数暗桩。
建村镇即是建堡垒,此乃长治久安之基。”
皇帝向后靠进龙椅,椅背上的金漆蟠龙硌着后颈。
他忽然闻到风里带来的气息——不是殿中的沉檀,而是想象中黑土地被犁铧翻开时的腥涩味道。”那就定下。”
他说,“所有裁汰军户,全部迁往辽东。
每户给耕牛两头,每人授田百亩,官仓供一年粮秣。
此外……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,“辽东免赋三年。”
赏赐加码了。
加得毫无预兆,像夏日的雷暴雨突然浇透干裂的田垄。
郭允厚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问“耕牛从何而来”
——他想起河南报上的牧监册子,今年新生牛犊的数目,确实比往年多了三成。
申用懋终于找回声音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伏拜时,他瞥见温体仁垂落的袖中,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朝珠。
那颗暗红色的珊瑚珠子转得很快,快得像在计算什么。
退朝的钟声撞响时,朱由检仍坐在原处。
太监来添第三次茶,他挥手屏退。
案上摊开的辽东舆图被窗隙漏进的光切成两半,一半明亮如正午,一半沉暗如子夜。
他伸出食指,沿着辽河弯曲的墨线缓缓向北划去,指尖最终停在一片空白处——那里没有标注任何地名,只写着极小的朱批:可养百万民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轮值的侍卫在换岗。
铁甲碰撞声穿过厚重的门扉,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隔着一层牛皮传来的闷鼓。
朱由检忽然想起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黄昏,他站在煤山亭子里眺望 ** 连绵的屋瓦。
那时辽东的烽火还没烧到山海关,卫所的名册上还填着虚胖的兵额。
他合上舆图,象牙轴头相触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
声。
殿中光线斜照,朱由检的话音落下,空气里浮着细尘。
郭允厚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,第一个踏前一步,声音压得低而急:“陛下,两头耕牛加整年口粮——前线将士的粮草尚且吃紧,户部实在支应不出。”
年轻的皇帝嘴角却浮起一丝笑,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。”户部若为难,内库可暂借。
只是辽东五年的赋税,连同奴儿干都司地下的矿脉,得归内府。”
郭允厚喉结动了动,脑中飞快盘算,脸色忽然一整:“移民乃国策,岂能由内府出钱?臣……再想想办法。”
这时,旁侧有人轻咳一声。
徐光启从班列中走出,日光在他官袍上投下浅淡的影。”陛下方才提及矿藏——可是辽东已探得什么?”
朱由检怔了怔。
他本是随口一提,哪知道具体……
等等。
记忆的碎片忽然拼凑起来——煤、铁、金,那片冰封的土地下,埋着的何止是土石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稳了下来:“不错。
铁矿与煤矿的储量颇丰,更有金矿。”
“金矿?”
郭允厚猛地抬眼,瞳仁里映着殿上烛火,“储量几何?”
“据朕所知,”
皇帝放缓了语速,每个字都像落在秤上,“整个奴儿干都司的金子,怕比大明现有金矿加起来还多。
若再往北,近北海处,应当还有。”
郭允厚呼吸一滞。
袖中的手攥紧了,指甲抵着掌心。
他躬身,声音里压着颤:“陛下放心,移民之事,户部必竭尽全力。”
却另有一人从班末走出。
朱弘林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皇上,奴儿干都司的金矿……可否允民间开采?”
郭允厚立刻侧身,语调硬了起来:“朱大人,那是将士血汗打下的疆土,军饷皆出自国库,岂容私人染指?”
“郭部堂,”
朱弘林不紧不慢,“最大的矿脉自然归户部。
零散小矿,交给民间去淘,又何妨?奴儿干都司天寒地阔,单凭朝廷,哪能探尽每寸土?让百姓自己去寻,反倒省力。”
郭允厚还要再说,御座上的声音已落下:“准了。
朕许民间赴辽东淘金。”
郭允厚沉默片刻,终是垂下眼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