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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出声,只将脸埋进他肩头,发髻上的步摇轻轻一颤。
他低笑出声,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。
许久,她才喘着气偏开头,睫毛湿漉漉地垂着:“陛下……日头还明晃晃照着窗纱呢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他手臂穿过她膝弯,径直将人抱起。
帐幔垂落的阴影淹没了榻沿散落的绣鞋。
等到铜壶滴声渐稠,周皇后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,气息仍未匀净:“臣妾实在没力气了……今晚,陛下不如去琪琪格那儿。”
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背上,故意沉了嗓子:“胡说什么。”
她吃吃笑着撑起身,朝外唤道:“来人——该伺候梳洗了。”
待两人换过衣裳从后殿转出,各宫妃嫔已陆续到了。
朱由检的目光停在田秀英隆起的腹部,走近两步问道:“近来身子可还安稳?”
田秀英正要行礼,被他抬手止住。
她温声答:“谢陛下挂怀,胎动也平稳。”
话音未落,有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扑过来。
朱由检弯腰一把捞起,让孩子坐在自己臂弯里。
“父皇!”
女孩儿软软的手捧住他的脸,“那些欺负人的坏蛋,都被赶跑了吗?”
他端详着怀里琉璃人儿似的眉眼,眼底泛起笑意:“赶跑了。
一个也没剩下。”
朱由检的手掌落在阎嫚儿肩头,指节微微收拢。”这些日子,劳你费心。”
女子立即垂下眼帘。”臣妾分内之事,不敢称劳。”
他将女儿揽在臂弯里,挨个与几位宫眷叙过几句闲话。
席间的碗盏便陆续摆开了。
皇子朱慈煜坐在他左侧,右侧是年幼的公主,三人动箸时,殿内只余瓷器轻碰的细响。
膳毕,他又与周皇后说了片刻话,方才转向另一处宫院。
如今留在身边的几人里,唯独琪琪格膝下犹空。
这桩心事成了她时常向中宫诉说的缘由,也正是周皇后方才低声提醒他该去瞧瞧的起因。
寝宫的门帘被撩起时,她正倚在窗边,闻声倏然回头,眼里倏地亮起光。”皇上?”
她快步迎上来,声音里带着不敢确信的雀跃,“您怎么……到这儿来了?”
他伸手,用指节轻轻蹭过她的鼻梁。”这话问的,朕来不得?”
“臣妾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腕,指尖有些凉,“只是想着皇上才回宫,总该先歇在皇后姐姐那儿……”
烛火被宫人拨亮了些。
两人在榻边坐下后,他才借着光仔细看她。
比起初入宫闱时的模样,眼前的人确实不同了。
身量展开了,肩颈的线条也褪去了昔日的稚气。
夜渐深,他留在了这处宫室。
次日将近午时,朱由检才从睡梦中被唤醒。
王承恩在帐外低声请了数次,他终于睁开眼。
身侧的人依旧沉睡着,呼吸匀长,一条手臂还搭在他腰间。
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将那只手臂轻轻移开,掀被起身。
盥洗更衣后,他踏出殿门。
王承恩垂手跟在半步之后,一行人穿过宫巷,往养心殿去。
还未走到阶前,便瞧见一道身影在殿门外来回走动,脚步时急时缓。
那人一抬头,立刻整衣下拜:“臣徐光启,恭请圣安。”
“免了。”
朱由检虚扶一把,“进里头说话。”
殿内门窗敞亮,熏炉里飘出淡淡的松木气息。
朱由检在案后坐下,直接问道:“这回恩科的事,你怎么看?”
徐光启站得笔直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,臣所为,皆出自本心,无愧于朝廷。”
只这一句,便已足够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:“取中的卷子,带来了么?”
“已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抬进来吧。”
他对王承恩示意。
两名内侍搬进一只樟木箱。
朱由检俯身,一份一份取出那些摞得齐整的试卷,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他看得很慢,时而停顿,时而将某几页重新展开对照。
日影悄悄爬过砖缝,殿内只剩下翻页的声响。
许久,他终于将最后一册合拢,搁回案上。
“这次的事,你办得妥当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始终垂手立在一旁的老臣,“是朕先前想得浅了。
只急着为国抡才,却未细想其中牵扯的关节,平白让你担了许多议论。”
徐光启闻言,再度躬身:“臣蒙陛下信重,忝为主考,唯知秉公择士,其余非臣所敢虑。”
朱由检颔首示意,目光落在对方脸上:“朝野上下对此事的议论,你有何考量?”
“臣拟将全部应试文章公示于市井,交由万民评断。”
那人声音平稳,“百姓自会看清,何种人堪任父母官。”
皇帝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:“准。
科举取士本该坦荡行事,此法甚妥。”
“谢陛下恩准。”
徐光启躬身时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且慢。”
朱由检抬手止住他后续的动作,“笔墨喉舌终究握在读书人掌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