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使公开试卷,风向未必如你所愿——需早做打算。”
出乎意料的是,徐光启竟低笑出声:“陛下,臣已备好应对之策。”
“嗯?”
皇帝从奏折堆里抬起眼。
先前他搁置办报的念头,正是顾忌地方士绅盘根错节的势力。
此人竟有破局之法?
“臣雇用了数十位说书人。”
徐光启向前半步,烛火在他官袍补子上跃动,“将考生文章改编成话本,在茶楼酒肆传讲。
如此即便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,亦能明晓文章优劣。”
朱由检沉默片刻,铜壶滴漏声在殿内格外清晰。”先在京城试水。
若见成效,再推及各府县。”
“殿试之事……”
“半月后朕亲临考院。”
皇帝起身走到窗边,暮色正渗过窗棂,“倒要瞧瞧这些人的真才实学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待科举事宜议毕,朱由检忽然转身:“京津那条铁轨,现今到什么地步了?”
徐光启整张脸骤然被某种光亮笼罩:“回陛下,下月便可通车。
如今只差最后一段枕木铺设。”
“这么快?”
皇帝眉间蹙起三道折痕。
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,“该不会……是偷工减料的勾当?”
“陛下明鉴!”
徐光启急急跪倒,膝盖触地发出闷响,“铁轨虽由工部督造,营运却归户部管辖。
因铁路司的股券连日看涨,银钱粮秣从未短缺。
臣与郭尚书商议后,命工匠分段筑造——进度自然快些。
但每寸铁轨都经三次查验,绝无半分敷衍。”
“朕记得密云铁厂近日专供军械。”
朱由检俯视着跪伏的身影,“筑路所需数万斤精铁,从何而来?”
“所有物料……皆通过竞标采买。”
“竞标?”
皇帝怔住了,这个词像枚生锈的钉子突然扎进耳膜。
他看见徐光启抬起脸,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焰。
殿内的空气里飘着细微的尘埃,在窗格透进的光束中缓缓浮动。
朱由检的手指在案几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,目光落在躬身立于下方的徐光启身上。
“方才所言……倒是别致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徐光启以为天子未能领会,忙向前半步,衣袖擦过膝侧。
“陛下容禀,这‘招投标’之法,实则是将工程明示于众,令各家呈递方案与价目,再择其优者……”
语速平稳,字句清晰,像在解说一套精密的器械。
朱由检听着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这法子……竟与百年后那些人所用的手段如此相似。
“何人想出的?”
他打断徐光启的话,语气里掺进一点好奇,“莫非是郭侍郎?”
“回陛下,”
徐光启垂首,“乃是朱弘林大人的内眷所提。”
寂静在殿中蔓延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朱由检极轻地“嗯”
了一声,指尖停止敲击。
“原来是她。”
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,喉间滚过的音节几乎未出口。
他转而抬起眼,视线越过徐光启的肩头,投向殿外朦胧的天色。
“京津铁路既近完工,工部该着手筹划另一条了——自京师至沈阳卫。”
声音陡然沉实,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铜钉。
“辽阳曾是奴儿干都司的治所,但这些年建州人经营之下,沈阳已成辽东第一大城。
人口、城防,皆无别处可及。”
他顿了顿,让最后一句的重量完全落下:
“朕要铁路像血脉一样,把奴儿干都司彻底连回大明的骨肉里。”
徐光启的脊背弯得更低了些。
“臣领旨。
返部后即刻召集人手,勘测规划。”
“去吧。”
朱由检挥了挥手,像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蛛丝。
待那袭官袍消失在门槛外,他才侧过脸,对始终静立阴影中的王承恩吐出三个字:
“找苏元民。”
脚步声远去又折返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——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袍角常熏的香。
苏元民跪倒时,衣袖带起细微的风。
“奴婢恭请皇爷圣安,贺皇爷凯旋。”
“起来。”
朱由检没看他,目光落在案上一卷未打开的舆图上,“新城之事,现今如何?辽东战事将息,工程不必再缓。”
苏元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平稳如井水:
“回皇爷,您离京后不足半月,新城已复工。
统共耽搁不过十来天,眼下新宫头一期的殿阁,梁柱都已立起来了。”
朱由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几个月而已……京师的变化竟快得让人措手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