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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爌从他们身边走过,丢下一句:“人心比银子重。”
郭允厚没再接话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算盘珠子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。
风忽然大了,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,像一面挣不脱的旗。
远处传来钟声,沉沉地撞进暮色里。
宫道上的争执被温体仁一声低喝打断。
这位首辅眉头紧锁,目光扫过众人:“此处是禁宫,不是市井街巷。”
徐久爵原本已停下脚步想看场热闹,闻言撇了撇嘴。
郭允厚瞪向那群武官:“五军都督府的人,凑什么文官的局?”
“郭老抠,这宫道是你家修的?”
徐久爵年轻气盛,当即顶了回去。
郭允厚冷笑:“好,且记住这话。
明年兵部的账册送到户部时,咱们再细说。”
温体仁的声音又沉了三分:“都散了!”
众人这才收敛神色,加快步子向宫外走去。
朱弘林在宫门外追上郭允厚,压低声音:“郭部堂,可否移步交易市场一观?”
郭允厚眯起眼睛:“朱大人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“朱世杰的船队载着海外之物归来,市面必有波动。”
朱弘林的声音更轻了。
郭允厚神色一凛,撩袍便上了对方的马车。
车厢里宽敞,座椅随着行进微微起伏。
他忍不住摸了摸底下:“都说这车装了 ** ,果然稳当。”
朱弘林脸色顿时难看:“我邀部堂是为正事。
何况御赐的四轮车,各部堂官皆有份例。”
郭允厚干咳两声:“我那辆……让给左侍郎了。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。
朱弘林斟了茶递过去:“郭部堂以为,此番船队归来,会掀起多大风浪?”
郭允厚接过茶盏,神色凝重:“别的难说,但各地藩王得了消息,怕是再也坐不住。
你这宗人令,往后有的忙了。”
朱弘林望向窗外渐次后退的街景,良久才叹道:“宗人府……我已多日未踏足。
正想寻个时机,向陛下请辞。”
郭允厚的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住了片刻。
瓷器的温润触感透过皮肤传来,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:“如今留在境内的宗室已不多,你这宗人令的差事,本就形同虚设。”
“两处商市,再加那座书院,足够耗去你所有时辰了。”
“正因如此,”
朱弘林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窗外树梢的鸟,“我打算在卸任之前,把剩下那些王爷全都送走。”
“河南、陕西几地的宗室不是已经动身了么?眼下只剩南边的蜀府,北边肃府那几支了吧?”
“肃王、庆王、岷王——”
朱弘林念出这几个封号时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他们催问移封的书信已经堆满案头。
这次不如一并安排,让他们随蜀王的人马同赴黄金洲。”
他说最后三个字时,语气里透出常年堆积的倦意。
郭允厚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,瓷器与木案相触,发出极轻的叩响:“陛下知晓你的打算么?”
“尚未禀报。”
“那你以为陛下会准允?”
“黄金洲远在重洋之外,”
朱弘林望向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,“朝廷想要直接管辖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眼下唯一的法子,只有分封。”
郭允厚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这个判断他无法反驳——对于万里之外的疆域,除了分封,确实没有更可行的路。
宫墙内的暖阁里,朱由检正抱着幼子踱步。
孩子身上淡淡的乳香混着殿内檀香,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,却抚不平他眉间的沟壑。
周皇后从绣架前抬起头,指尖还拈着未穿线的银针:“朝廷那边……又遇上难处了?”
“去黄金洲探路的船队回来了。”
皇帝的声音有些发沉,“朕与阁臣都想将那片土地纳入版图,可海路实在太远,朝廷的政令根本鞭长莫及。”
“不能像处置东瀛那样,让藩王移镇过去么?”
朱由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就算把境内所有宗室都迁过去,能占住的地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。”
“什么?”
周皇后手里的银针险些掉落,“那黄金洲究竟在何处?竟有这般辽阔?”
“就是舆图上标注的亚墨利加,”
皇帝简短地解释,“比大明疆域还要大上数倍。”
周皇后倒抽一口凉气。
好几个大明那么大?她忽然觉得殿内有些闷,起身推开了半扇雕花窗。
初秋的风裹着桂香涌进来。
“眼下只能先让蜀王他们动身了。”
朱由检转向垂手侍立的王承恩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“传旨,命所有尚未移封的藩王即刻进京,朕要当面交代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王承恩退下时,靴底与金砖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
朱由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——若要真正掌控黄金洲,迟早会与西洋各国正面交锋。
他这些养尊处优的宗亲,真能担得起开疆拓土的重任么?
毕竟不是太祖开国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