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确实，西班牙人的船队应当是从另一侧靠岸的，与大明船队隔着一片广袤大陆。
“可曾继续向南探查？”
“未敢深入。
于北部择地筑定居点后，便整队返航了。”
询问者并未流露不满，只以简短指令示意继续。
朱世杰深吸一口气，将归途种种娓娓道来。
待最后一句叙述消散在殿柱之间，新的疑问从上方落下：
“朕见你们车队入城时颇为沉重，所载何物？”
“回陛下，此行未携奇珍异宝，唯有两类事物：一是金银，二是些异域植物的籽实。”
话音未落，旁侧便响起急促的追问：“黄金几何？”
“约莫三百万两之数，另有白银一千七百万两。”
朱世杰转向发问的户部官员，“其中大半是与沿途土著交易所得，小部分采自河床与浅层矿脉。”
殿中忽然陷入一种凝滞的寂静。
紧接着是倒抽冷气的声音，衣袍窸窣，几道目光骤然变得灼热。
“那地方……金银竟丰沛至此？”
户部尚书的声音有些发颤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。
没有人比他更明白，国库的充盈与否关乎着边防的稳固、河工的兴废、灾民的生死。
御座上的声音接过了话头：“那片土地所藏，或许冠绝四海。
与其沿用旧称，不如唤作‘金洲’更为贴切。”
朱世杰立即应和：“陛下圣明。
单是湖畔浅滩，便可见金沙遍布。
此仅触及金洲边缘，若将来能深入内陆，所获恐难以估量。”
此时另一位重臣开口，语调沉稳：“本官且问，彼处水土如何？可堪耕居？”
“回阁老，金洲四时轮转与我朝颇类，沃野千里皆未开垦，古木参天，常有巨兽出没林间。”
朱世杰开始描述那些陌生的风景：高耸入云的杉木散发松脂气息，鹿群奔跑时大地传来的震动，夜间从未听过的野兽长嚎。
他将这些碎片铺陈开来，为殿中众人拼凑出一幅朦胧的远方图景。
徐光启从队列中迈出一步，声音在殿内清晰响起：“陛下，那片土地的条件实在特殊，朝廷不该错过。”
另一道嗓音紧接着从右侧传来，袁可立站到了他的身侧。”上天赐予的宝物若不伸手接住，灾祸恐怕就会找上门来。
如果我们迟疑，用不了几年，西洋人的船队就会把旗帜插遍那里的海岸。
到那时，大明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远方的消息，而是实实在在的刀锋了。”
殿柱的阴影里，礼部那位官员周延儒却摇了摇头。”圣上，黄金洲的名字再好听，它也在海的那一头。
派船、派人、运粮草——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？如今朝廷正全力往奴儿干都司迁徙百姓，哪里还能分出第二份力气，去够一个看不见的影子？”
户部的郭允厚立刻转过脸，话音硬得像块石头。”银子的事，自有户部的算盘来拨，周大人不必越界操心。”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周延儒的声调陡然拔高，“国库里每一粒米，都是民夫顶着日头从田里收上来的，岂能容人随意挥洒？”
“满朝文武都说我郭允厚把账本捂得紧，”
郭允厚反而向前踏了半步，“可那也要看捂的是什么。
黄金洲是什么？是地图上空着的大片空白，是从未有人踏足的荒野。
若能把它收进来，就等于给大明再添一个疆域。”
工部的朱世杰在此时轻声插话，像在火堆里添了根细柴。”郭尚书说得还不够——那片地方比大明全境加起来更辽阔。
而且我们脚下的土地，能耕种的其实有限；但海对岸的平原，一眼望不到边，泥土黑得能捏出油来。”
“好！”
周延儒甩了甩袖子，“就算它再大、再肥，我们怎么把它变成大明的州县？飞过去吗？”
殿里忽然静了。
连郭允厚也抿紧了嘴唇，只余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。
龙椅上的朱由检却在这片寂静里开了口。”周卿说得对，距离是远。
但远，从来不是放弃的理由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敲在扶手的龙首上。”三皇五帝的时候，如今这座京城还长满荒草，南方的山林里飘着毒雾。
可现在呢？它们都成了养人的沃土。
老祖宗都知道要给儿孙多占一寸土，难道我们这些后人，反而要缩回手吗？”
温体仁作为首辅，此刻从队列最前方躬身，声音平稳地接过了话头。”陛下圣明。
眼下大明的田地确实还够用，可十年后、百年后呢？人只会越生越多。
等到连一粒多余的种子都埋不下去的时候，再抬头找地，就晚了。
所以——该伸手的时候，绝不能犹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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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这真是大明朝的文官吗？史书里的记载，似乎不是这样写的。
但很快，那点讶异就散了。
这位站在百官最前面的人，话说得再漂亮，也不过是个懂得看风向的赌徒罢了。
朱由检颔首表示认可，目光转向掌管钱粮户籍的郭允厚：“如今朝廷登记在册的民户，共有多少？”
这数字早已刻在户部尚书心中。
郭允厚几乎未作停顿便躬身答道：“回禀陛下，各地衙门去年岁末呈报的汇总数目，已接近一万万之数。”
殿内响起细微的抽气声。
几位臣子下意识交换了眼神，连侍立在侧的宦官也抬了抬眼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