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
话音未落,他自己先顿住了。
视线死死钉在那人眉眼间,片刻后猛地转身,几乎是跌撞着朝院内奔去。
朱世杰见状,也快步跟了进去。
丁紫陌用袖口按了按眼角,对赵二低声道:“先进去吧。”
又朝身后杨銑父子及萨西多几人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一同入院。
朱世杰才跨过门槛没走多远,便见廊下有人影急急迎来。
走在前头的是位妇人,手臂让臧俊彦搀着,步子却迈得又急又碎。
待看清那张布满细纹的脸,朱世杰双膝一软,直直跪倒在青石地上。
“娘——”
声音是劈开的,“儿子不孝……儿子回来了。”
陈氏扑到他身前,枯瘦的手攥紧他肩头的布料,指节泛白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肩背剧烈地起伏着,像喘不过气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字句:“真回来了……娘还以为这辈子……”
臧俊彦与谢春枝立在一旁,眼圈都红了。
赵二上前搭了把手,和臧俊彦一左一右将陈氏慢慢扶起。
“婆婆,三叔回来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臧俊彦声音还带着哽,“您仔细身子。”
她又转向仍跪着的朱世杰:“快起来吧,还没见过孩子呢。”
陈氏这才恍然想起什么,连连点头:“对,对,先看看孩子。”
朱世杰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时,神情还有些发木。
他目光落在谢春枝怀中那一小团襁褓上,便挪不开了。
谢春枝抱着孩子走近,他下意识唤了声“二嫂”
。
对方只轻轻颔首,没说话。
“日头毒,别在院里晒着。”
陈氏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进屋说话。”
朱世杰却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臧俊彦:“大嫂,琳儿她……”
“还在医学院里。”
臧俊彦立刻道,“我这就去寻她。”
她转身便走,衣角在门槛上拂过。
朱世杰抬手想说什么,陈氏按住了他的胳膊:“那地方男人进不去,让你大嫂去,她熟。”
一行人进了堂屋。
谢春枝欲将孩子递过来,陈氏却拦下了。
“他哪会抱。”
老太太声音轻了些,“一身汗气,别熏着孩子。
你就这么抱着,让他瞧瞧便是。”
陈氏将襁褓拢在臂弯里,指尖拂过婴孩细软的额发。
那力道轻得像怕碰碎晨露,目光却沉得能坠住整座宅院的影子。
朱世杰在旁连应两声,喉咙有些发紧。”我先瞧瞧就好,身上还带着风尘,待沐浴更衣后再抱他不迟。”
话音落下时,榻上那团小小的身影动了。
先是手脚缓缓舒展,像蜷了一夜的蝶试探着挣开茧壳,然后才睁开眼。
乌黑的瞳仁转了半圈,将围在榻边的几张脸一一映过。
看见陈氏,喉咙里便溢出咿呀的短音,小手朝那方向抓了抓。
老人接过孩子,嘴角弯出弧度,声音却像浸了潮气。”石头,认认你爹,你爹回家了。”
话尾还没落下,眼眶已经承不住水光,沿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。
四周响起低低的劝解声,絮絮的,像雨前闷雷滚过屋檐。
男人伸出手,用拇指和食指圈住那只不及他掌心一半的小手。
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,他重复了两遍同样的话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:“我当父亲了……我当父亲了。”
脚步声从门边靠近。
萨西多停在五步外,汉语句子从她唇间滑出来,每个字都咬得平整:“这是你的骨肉吗?”
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潭里。
谢春枝骤然抬起脸,颊边的血色褪下去。
陈氏眼皮微微敛起,半晌才转向身侧:“翠儿,领这位……侧夫人去厢房歇着。
后面几位姑娘也一并安置。”
“是。”
名唤翠儿的侍女垂首应下。
她是朱家光景好转后才进府的,此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过那群异域装扮的女子,好奇藏在低垂的睫毛底下。
萨西多唇瓣动了动,还想说什么。
朱世杰先开了口:“你去歇会儿,晚些我过去找你。”
他又转向另一侧:“丁师兄,劳烦你和师姐也先去安顿。”
丁紫陌颔首,朝杨銑父子扬了扬下颌:“老杨,随我来罢。”
人声散去,屋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。
陈氏将孩子交还给乳娘,待门帘落下,才转回身。”老三。”
她唤道,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同娘说说,方才那位姑娘,是什么来历。”
“老三”
这个称呼钻进耳朵,朱世杰脊背倏地绷直了。
从前在家时,每回他惹出祸事,母亲总用这两个字开头。
记忆里藤条破风的声响仿佛又贴上了皮肉。
他喉结滚了滚:“娘,萨西多是我在黄金洲娶的……”
“啪!”
耳光来得太快,他甚至没看清母亲抬手。
半边脸 ** 辣地烧起来。
“娘!”
“混账东西!”
陈氏胸口起伏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,“你不在这些日子,是谁撑起这个门楣?是琳儿和你两位嫂嫂!她为你朱家添了长孙,熬干了心血——你便是这样回报她的?”
谢春枝的声音 ** 来,比陈氏轻,却像针一样扎人:“婆婆说得不全对。
这个家能成个样子,靠的是琳儿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