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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的藩王靠着矿脉与海贸日进斗金,自己这些人却要弯腰刨土?
这念头让所有人的喉咙都有些发紧。
一片沉寂中,秦王忽然抬起了头。”郑芝龙的船队……还没离港吧?”
代王眼神一动:“倒是条路子。
总不能只盯着鲁王这一处。”
话音未落,众人已纷纷起身。
木椅拖动声、衣料摩擦声、靴底踏地声响成一片。
他们涌出这座临时搭建的殿宇,车马在雪地上轧出凌乱的痕迹,朝着海岸线蜿蜒而去。
此时郑芝龙正盯着舱窗外翻涌的灰白色海浪。
来时的航道尚在记忆中清晰,如今却被这场持续三日的大雪封锁。
不是冰层阻路——而是风浪间隐现的杀机让他不敢扬帆。
亲兵掀帘禀报时,他眉间皱痕更深了几分。
后悔了?
压下疑虑,他抓起貂氅踏上甲板。
远处,一列黑点正切开茫茫雪幕,朝港口逼近。
车马与人影在纷扬的雪片中逐渐清晰,像一道缓慢压向海岸的暗流。
郑芝龙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朝岸上拱手:“诸位王爷,舱内已备薄酒,请移步说话。”
雪落在他的肩头,很快积成薄薄一层。
诸王沉默地踏上跳板,靴底与木板碰撞的闷响淹没在海浪声中。
舱门推开,热浪便裹住了来人的脸。
如今大明的船越造越大,水师的舰船自然也不例外。
郑芝龙这艘主舰的舱室,即便容纳二十余人也丝毫不显局促。
在各家藩王依次落座后,代王朱鼎渭端起茶盏,浅浅啜了一口,才抬起眼。
“镇海侯,”
他开口道,“今日前来,实是有事相求。”
郑芝龙心头蓦地一沉。
——该不会……这些人竟想让他再把他们送回大明去吧?
福建水师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,才将这批人运到此地。
至今海峡对岸,还有黑压压的百姓等着船位呢。
代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却接着说:“我们抵达这片南方大陆已有不少时日,可四下望去,依旧茫茫然一无所知。
镇海侯对此地,可曾有过了解?”
悬着的那块石头,这时才咚一声落回心底。
郑芝龙脸上浮起笑意,拱手道:“诸位王爷,末将对此间情势,所知实在有限。”
座中众人的神色顿时凝住了。
他却又缓声道:“不过王爷们也无需忧虑。
依末将看,皇上应当很快便会遣人来此,专为协调各家藩王之间的事务。”
后半句未出口,意思却已足够明白。
代王闻言,笑着点了点头:“好,那便静候朝廷的人来。”
接下去的场面,便只剩杯盏轻碰与笑语寒暄。
若是此刻皇帝就在眼前,瞧见这群人如此作态,怕是要当场震怒。
——没人指引,难道自己就不能去探吗?当年西人初至此地,又有谁曾给过他们半分指点?英人踏上美洲时,谁又曾将矿脉的位置拱手相送?这耽误后来那个国家崛起为当世唯一的霸主了吗?
真是一群……不成器的。
这边厢,热腾腾的锅子冒着白汽,夹杂着断续的哼唱声。
数千里外的京城,朱由检的心情却难得松快。
赫图阿拉的战报刚刚送抵御前:近十万明军在东路统帅卢象升的率领下,一路向东压去,兵锋直指那座边城。
多尔衮根本未作抵抗,便带着城中所有能带走的人与物,朝着极北的荒原遁去。
卢象升并不急于追击,只命大军遥遥辍在后面。
而大军之后,是胡万安等人组织的辎重队伍。
跟着军队的踪迹前行,这一路上,他们早已赚得满钵满盆。
毕竟建奴也曾是个国,从大明、蒙古乃至更远的地方,劫掠积聚的财物,实在不少。
大军卸去了牲畜与俘虏的负担,行进时轻快了许多。
胡万安的人用物资换走了沿途搜罗的马匹牛羊,连那些俘获的建奴和蒙古人也一并买下。
队伍甩开这些拖累,脚步明显利落起来。
东逃的建奴踪迹已明,宰塞与莽果尔代领着两万余骑兵,如乌云般压向科尔沁草原。
这些骑士如今名册在录,按月领饷,终日所习无非是如何更利落地让敌人倒下。
此番北上,为防变故,朝廷特批了一批骑枪,连皇家科学院新锻的板甲也每人配齐一身。
如此一支铁流碾过草野,科尔沁的土地很快便被血色浸透。
朱由检后来想起,总觉得遗憾——那样惨烈的骑兵冲杀,他竟未能亲眼目睹。
厮杀持续数日,科尔沁的奥巴台吉终于遣使请降。
但他的归顺,远不如宰塞那般换来厚待。
封侯赏赐之类,不必再提。
京城里,林丹汗、日本使者、安南来客,尚且能得到礼遇;至于这位台吉,怕是没有这等福分了。
朱由检心里并无太多恨意。
他清楚,从前那个大明的倾覆,外族并非主因。
祸根早埋在自家人手中。
就连后世那位孙姓伟人也曾道,建奴不过是趁中原内乱窃取了江山。
话虽如此,接连两份捷报传到眼前时,他仍旧按捺不住振奋。
何止是他,整个京城的街巷都沸腾起来。
自大明开国,除了太祖、成祖两朝,北方的游牧部族始终如影随形。
万历年后,建奴更成了心头大患。
如今这两重威胁相继瓦解,百姓怎能不欢欣雀跃。
武英殿里,皇帝望着墙上巨幅舆图,令人将奴儿干都司与科尔沁的地域涂上新色。
随后,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帝国的西北。
国初曾在西北设哈密卫等众多卫所,后来国力渐衰,蒙古诸部崛起,朝廷的疆界一路回缩到嘉峪关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