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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那座墨漆神位前跪下,掌心贴着冰凉的金砖。
“北边的狼烟散了。”
喉结滚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宇里异常清晰,“孙儿不敢妄言万世基业,但至少……这片土地不会再易主于外姓。”
返回宫城的路上,他瞥见养心殿阶前立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英国公府今日不该设宴么?”
他驻足,殿檐的影子斜斜切过那人的肩甲。
“臣在此护卫圣驾。”
甲胄关节处传来金属收紧的咯吱声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惊起檐角栖着的灰鸽。
“说实话。”
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。
那张年轻的脸在日头下泛起青白:“求陛下……容臣留在此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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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过唐国驿道时,车辙碾碎的黄土扬成昏黄的雾。
“究竟闯了什么祸,连自家府门都不敢踏进一步?”
车厢里弥漫着陈年锦缎与汗渍混合的气味。
身旁的人手指反复摩挲刀柄上的缠绳:“臣在辽东……纳了个人。”
御座上的身影向前倾了倾,窗棂格子的阴影在他衣襟上爬行。
“进来说。”
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像某种温热的兽类呼吸。
年轻人挪进门槛时险些绊倒,铜炉里银炭爆出几 ** 星。
“那女子……”
他偷眼瞟向珠帘后侍立的宦官,“是草原部族出身。”
“就为这个?”
失望像冷水般漫过喉间。
原来只是又一段老套的边关轶事。
珠帘忽然哗啦一响。
“小公爷这话,怕是只说了一半吧?”
尖细的嗓音刺破沉闷。
御案上的镇纸被猛地攥紧,玉质表面浮起青筋的轮廓。
“你还想瞒到几时?”
膝盖撞击金砖的闷响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。
“她……曾是北虏首领的阏氏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快,字词像断线的珠子滚落满地。
寂静在殿内膨胀。
香柱折断的脆响过后,御座上的人才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名字。”
“海兰珠。”
这次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撬开锈死的锁。
“皇太极当年把她藏在最深的帐篷里。”
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案上舆图,墨迹勾勒的辽东山脉蜿蜒如蜈蚣,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阶下的人忽然开始发抖,甲片碰撞出细密的颤音。
张之极躬身立在阶下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。”北撤路上建奴部众离散,臣侥幸截住这支队伍,带回了她。”
御座上的天子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,瓷底碰出清脆的响声。”英国公世子,日后要承袭爵位的人,朕亲自点拨过的学生——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,“竟挑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女子,难怪你父亲动家法。”
年轻人垂首盯着青砖缝隙,默然不语。
“你们这批追出去的将领,”
天子换了个坐姿,袖口扫过奏折堆,“是不是都顺手捞了俘虏?”
“回陛下,确有此事。”
“倒答得爽快。”
侍立在侧的韩赞周听见这话,指尖在拂尘柄上紧了紧。
他抬眼偷觑天子神色,却见皇帝忽然沉默下来,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紫檀木扶手。
“皇上,”
张之极忽然抬头,语速快了些,“如今大明疆域辽阔,人口摊开便显稀薄。
单是奴儿干都司那片地,没几百万活人根本填不满。
更往西往北,还有多少待垦的荒原?子嗣昌盛本就是男儿本分。”
“朕原本要——”
朱由检话到嘴边顿住了。
他向后靠进椅背,目光掠过殿外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石阶。
某种他未曾细想的脉络,此刻忽然被扯动了。
韩赞周屏住呼吸。
纳妾之事竟能牵扯到国策上去?他看见天子伸手重新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时热气模糊了眉眼。
“那些没被你们带走的女子,”
茶汤入口后,皇帝的声音平静许多,“最后流向何处?”
“商贾接手,转卖各地工坊。”
“传旨。”
盏底与托盘相触的轻响里,朱由检已转向韩赞周,“奴儿干都司所获女俘,禁止私贩。
迁往该处的卫所军户,凡成年未婚者,每人配发一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