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“此事交由五军都督府经办。”
张之极猛地抬眼,喉结动了动。
“臣领旨。”
诏令乘着驿马驰出京城时,苏州卫的屯所里正弥漫着躁动。
先前任孙传庭如何劝说,总有人抱着胳膊冷笑——江南水软风暖,凭什么要去冰封半年的苦寒之地?种地也好,做小买卖也罢,哪条路不比戍边强?
可消息还是漏进来了。
先是金矿,再是捕奴许可,最后是那道关于配婚的旨意。
某些东西开始在营房里发酵。
“听说去了能自己开矿?”
“何止!抓着的野人朝廷收,价钱比耕牛还高!”
“现在连媳妇都管发……”
窃语声在晾晒军衣的绳索间流淌。
有人蹲在井台边磨刀,磨石推拉的速度越来越快;有人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,忽然把柴禾往里一捅。
当配妇的诏书终于贴在卫所告示栏上那天,几个百户被围住了。
汗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裹上来,无数双手拍打他们的肩甲。
“走!这就走!”
“算老子一个!”
“去北边!干票大的!”
孙传庭站在校场将台上,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。
旗杆的影子斜斜切过尘土飞扬的地面,像道忽然落下的闸。
西北的寒风刮过黄土塬,卷起干燥的尘沙。
巡抚衙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,一张张被日光晒得黝黑的面孔挤在门前,声音粗粝而固执:“俺们要去辽东!”
衙役们拦在石阶上,额角渗出细汗。
人群里不知谁吼了一句:“不让去?俺们就上告!告到巡抚大人跟前去!”
这声浪像野火般蔓延开来,从陇东到河西,无数人开始变卖家当,将目光投向关外那片传言中黑得流油的土地。
** 的暖阁里,炭火在铜盆中噼啪轻响。
年轻的皇帝将一份奏章搁在案头,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的桌面。
洪承畴的字迹工整而急促,详细禀报了西北各府县涌动的人潮。
皇帝揉了揉眉心,低声自语:“东南膏腴之地也就罢了,西北怎么也……”
他原本的盘算,是将中原的稠密人烟往那片广袤的荒原疏散,如今风向却全然倒转。
然而未等旨意发出,另一股力量已悄然介入。
嗅觉灵敏的商人们像闻到血腥的狼群,迅速集结。
当确认甘肃一带的沙土能长出雪白的棉桃后,银钱便如流水般淌出。
他们或雇佣,或直接买下整村整寨的劳力,驱赶着牛车驮马,浩浩荡荡向西进发。
棉种的布袋被小心安置在车辕旁,人们眼中映着对收成的渴盼。
皇帝后来读到后续的呈报,只是轻轻吁了口气。
果然,能撬动人心的,终究是那黄白之物。
他忆起自己早前布下的那几步棋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* * *
海面辽阔得望不见边际,浪涛在船舷两侧犁开两道雪白的痕迹。
刘兴祚立在舰首,咸腥的海风鼓荡着他的衣袍。
远处,一道青灰色的线逐渐在天际浮现。
他侧过头,对身旁那位身着锦袍的同伴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振奋:“等了这么久,总算轮到你我兄弟出手了。”
徐久爵手扶栏杆,闻言脸上绽开笑意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:“刘军门,此役功成,一个爵位怕是跑不掉了。”
刘兴祚朗声大笑,抱拳道:“那便先谢过国公爷的吉言了!”
船队桅杆如林,缓缓靠向码头。
岸上早已有人等候,为首者身着绯袍,正是唐王府的长史。
双方见礼后,一行人被引着前往王城。
徐久爵是初次踏足此地,目光带着审视掠过街市。
刘兴祚却暗自心惊——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吕宋已大相径庭。
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,楼阁店铺鳞次栉比,幌子在风中轻摇。
虽有不少深目高鼻的异邦人穿梭其间,但耳中充斥的仍是熟悉的乡音,空气中弥漫着炒货、香料与海货混杂的气味,竟比京城的市井更添几分喧腾热络。
车马驶入城门,徐久爵终于忍不住倾身问道:“刘军门,此地……果真是海外藩国?”
他望着窗外整齐的坊巷,恍惚间以为回到了江南某座富庶的州城。
陪同的高文山捋须微笑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得:“国公爷有所不知,这吕宋岛上本就散居着许多前朝便移居至此的华裔。
我家殿下就藩后,勤勉政事,不过一年光景,南洋各处的华人便纷纷来投,聚集成这般模样。”
他说这话时,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。
放眼如今分封在外的宗室,除却东瀛那几位经营有年的亲王,就数唐王这片海外封邑,最是太平丰饶。
* * *
他们沿着城中主道缓行,目光掠过两旁商铺悬挂的各式招牌,耳中听着商贩高低起伏的叫卖声与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。
不多时,一座巍峨的宫阙出现在道路尽头。
朱红的宫墙,覆着深色琉璃瓦的殿顶,在日光下显得庄重而森严。
刘兴祚眯眼望了片刻,感叹道:“高长史,这王府气象,比之往日,更显恢弘了。”
高文山略略欠身,应道:“军门明鉴。
昔年萧相国曾言,宫室不壮丽,无以立威仪。
殿下远悬海外,代天子镇抚一方,门面之事,自然不敢轻忽。”
宫道两侧的甲士持戟而立,盔顶红缨在风里纹丝不动。
徐久爵的目光扫过那些铁铸般的面孔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”唐王麾下儿郎,气象森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