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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王们的腰同时弯下去,锦缎摩擦的声响连成一片,颂声在穹顶下嗡嗡回荡。
两名侍卫架住朱禋潬的胳膊往外拖,靴跟刮过砖缝,留下断续的拖拽声。
那人的嘶喊越来越远,字句都破了音:“太祖在天上看着——陛下!臣冤——”
御座上的人转过脸,目光落在殿角铜鹤长喙滴下的水珠上。
朱禋洪伏身叩首,前额贴地时发出清晰的轻响:“臣代岷藩上下,叩谢天恩。”
“后事你去料理。”
“遵旨。”
绛紫袍角从余光里退出去后,殿中静了一瞬。
朱由检的视线慢慢移向另一侧。
楚王朱华奎的肩膀开始发抖,像寒风里的枯叶。
没等那道目光完全落下,他已经瘫跪下去,玉带扣磕在砖上“铛”
一声。
“皇上明鉴……臣、臣实在……”
“楚藩的旧案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顿了顿,殿外恰好传来更鼓闷响,“万历朝反复查过数回,牵扯太广,朕今日不想细究。
但经那场 ** 之后,楚地宗室早已形同散沙——你如今,可还号令得动半个族人?”
四周投来的目光像细针,扎在朱华奎的脊背上。
不少藩王微微侧身,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珏。
当年那场沸反盈天的公案,茶肆酒坊里传了十几年,此刻被重新拎到日头下,谁都屏住了呼吸。
楚藩席列中响起衣料摩擦的细响,几道视线钉子般钉向那个跪伏的身影。
这位王爷贪敛的名声,江南茶客都能说上几段。
后来流寇破城,府库堆成山的金银全喂了贼兵,自己最终沉在混浊的江水里——这些事,龙椅上那位显然也记得。
朱由检的手指在扶兽上敲了敲。
铜兽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。
其实重新彻查并非不可,朝中早已没了当年盘根错节的党争,但他缺的是时辰。
黄金洲送来的急报压在案头,船队等着人,地等着人,连宁藩旧部复爵的诏书都拟好了草稿。
即便血脉真有疑云,顶着朱姓去了那片蛮荒之地,也足够镇住场面。
总比留在这里,或者白白让给海上来的红毛番强。
朱华奎听见那句话时,脊背瞬间绷直了。
他知道,该来的终究躲不过。
他伏低身子,声音发颤:“陛下,是臣无能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平静,却像冰锥刺进空气:“总得给楚藩上下一个交代。
依你看,该如何处置?”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殿角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几个身影按捺不住地动了——新安郡王朱华堞率先站起,袍袖带起一阵风:“请陛下革去朱华奎楚王爵位,削除朱华壁宣化郡王封号!此二人混淆宗室血脉,罪不可恕!”
座上的人没有回应,目光只落在跪着的那人背上。
更多郡王站了起来。
声音叠着声音,像潮水拍打礁石。
朱华奎觉得喉咙发干,舌尖尝到铁锈似的涩味。”陛下,臣冤枉……”
“冤枉?”
朱华堞已逼到他面前,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,“你根本不是父王的骨血!一个冒名顶替的贼子,凭什么坐在王位上?”
责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朱华壁坐不住了——他和兄长生得一模一样,若兄长是假的,他自己又算什么?他连滚带爬扑到朱华奎身旁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殿内响起嗡嗡的低语,其他藩王交头接耳。
御座方向忽然扫来一道视线,那些私语像被刀切断般戛然而止。
只有楚藩的人还在嘶喊。
朱华堞越说越激动,竟扬起手臂——
“住手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僵住。
“太祖灵位在此,你们要动手?”
楚藩宗室们这才惊醒,哗啦啦跪倒一片:“臣等万死!”
“罢了。
看在太祖面上,今日不究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,“楚王。”
“臣……在。”
“方才那些话,你都听见了。
看来,你确实不宜再管楚藩事务。”
朱华奎脸上血色褪尽,指尖陷入掌心。
但接下来的话,让他猛地抬起头——
“此事既经神宗皇帝定案,朕便不再深究。”
满殿骤然寂静。
诸王面面相觑,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这就……了结了?
御座上的声音继续问道:“楚藩所有郡王,可都到齐了?”
殿中数道身影应声而起。
几位身着藩王朝服的男人立在原地,目光低垂。
空气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最年长的那位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抬头。
“留在楚地,诸位可情愿?”
问话声落下许久。
有人用余光扫向身侧,有人将手缩进袖中。
最终所有声音汇成一句:“全凭陛下定夺。”
楚王的面色骤然转暗,仿佛殿内烛火同时黯了一瞬。
御座上的天子轻轻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穿过寂静,带着某种决断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