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是中毒。”班头直起身，“来人，将尸身抬回衙门，请仵作细验。相关人等，一并带走问话。”
红姨娘腿一软，险些瘫倒，被丫鬟扶住。王氏急道：“差爷，这是家奴，突发恶疾，何须惊动衙门？我自家处置便是。”
班头冷笑：“夫人，中毒身亡，已非家事。若真是意外，查验清楚，也好还贵府清白。若有人投毒害命，更是律法不容。请吧。”
衙役上前，将尸身从棺中抬出，用草席裹了，抬出院子。又走到王氏和红姨娘面前：“夫人，姨娘，请随我们走一趟，录个口供。”
王氏脸色铁青，嘴唇紧抿，终究点头。红姨娘已是面无人色，浑身发抖，被两个衙役半扶半架着往外走。
院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，鸦雀无声。
沈知微站在人群中，冷眼看着。那匿名状子，来得太巧。是二姨娘？还是府中其他被王贵得罪过的人？或是……有人想借官府之手，彻底搅浑这潭水？
不论如何，王贵一死，账目上许多线索断了。但灭口本身，就是铁证。对手已开始用最极端的手段清除隐患。
她退出小院，往回走。路上遇见吴管事，吴管事脸色惨白，额角冒汗，见了她，勉强挤出一丝笑：“姨娘……这、这可如何是好？”
“等衙门消息吧。”沈知微淡淡道。
回到西厢屋，她闩上门，坐在桌前。王贵死了，死在查账将清、内讧初起的节骨眼上。太巧。凶手是谁？红姨娘？王氏？还是二少爷？或是他们联手？
灭口是为了掩盖什么？阴阳账？伪造印章？洗钱通道？还是怕王贵扛不住压力，供出所有人？
她取出妆奁盒子，将王贵经手的那部分问题账目单独抽出。炭火虚报，粮食亏空，慈恩寺捐，漕运代号……一笔笔，都连着王贵的名字。
如今人死了，账还在。死人不会说话，但纸上的数字会。
午后，消息陆续传回。衙门仵作初步查验，王贵确系中毒身亡，毒物为砒霜混以少许马钱子，长期摄入导致慢性中毒，最后一次剂量加大，引发暴毙。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时至丑时之间。
王氏和红姨娘被问完话，已回府。红姨娘一回院就“病倒”，闭门不出。王氏则召集各院管事，严令不得妄议，违者重罚。
但禁令压不住暗流。宅子里人人自危，互相猜疑。厨房李婶被悄悄叫去问话，哑巴老头也被传唤，连守夜更夫老张都被衙役盘问了一遍。
风声鹤唳。
傍晚，青禾偷偷来了，神色惊恐：“姨娘，衙门问得很细，红姨娘吓得什么都说了，说她什么都不知道，都是王贵一手操办。夫人倒还稳得住，但脸色难看极了。外头都在传，说王贵是被人灭口的，下一个不知轮到谁。”
沈知微点头：“知道了。你这几日格外小心，莫再过来。”
青禾应了，匆匆离去。
夜里，沈知微将王贵之死记入账目小结。纸上方块又添一个，沉甸甸的。
她吹熄了灯，站在窗边。院子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，投下飘忽不定的光影。远处，红姨娘的院子黑沉沉的，像座坟。
王贵死了。一个圆滑、贪财、或许也罪有应得的棋子，被弃了。死得突然，丑陋，无声无息。
这只是开始。对手已露出獠牙。接下来，还会有谁？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。
半月之期早已过了。王氏没来催，她也不急。局面已变，从暗斗转向了明争，甚至见了血。官府介入，打破了后宅内部解决问题的规则。危机，也是转机。
证据还在她手里。人死了，但账没烧干净。
路，还得走下去。只是更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