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说今天开始当个正常人。
真他妈可笑。
早上起来,枕头上有头发。我没数,直接扔了。洗漱的时候没看镜子。出门之前没检查衣橱。我告诉自己:正常人的生活不看这些东西。
到了公司,电梯里很多人。我站在中间,没有看任何人的后脑勺。到了三楼,我走出去,没有看走廊拐角。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我告诉自己:正常人的工作不看那些东西。
上午开了个会,我认真记了笔记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阿杰没有来。我给他发了条消息,没回。打电话,没人接。我告诉自己:也许他在忙。
下午两点多,阿杰表姐打电话来了。
“阿杰又住院了。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。
“什么?”
“今天早上他妈妈叫他起床,叫不醒。人烧到四十度,一直在说胡话。说的和上次一样——‘它在看我’‘它在床尾’。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走廊里,后背靠着墙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看了我一眼。我没理。
“哪个医院?”我问。
“还是上次那个,icu。”
“我下班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走廊里,盯着地板。瓷砖是白色的,很干净,反射着灯光。我看到瓷砖里自己的倒影,模模糊糊的,脸是歪的。
阿杰又进去了。他说“它在看我”。上次也是这样。
我回到工位,坐了一会儿。什么都干不进去。电脑屏幕上的字在跳,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它回来了。它没走。它一直在。
下班之后我去了医院。icu在三楼,走廊很长,灯很亮。阿杰爸妈坐在门口,他妈妈在哭,他爸爸低着头不说话。他表姐站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。
我问医生怎么说,他表姐说查了血,指标和上次一样,炎症很高,查不出原因。
“他醒过吗?”我问。
“下午醒了一次,说了几句话,又昏过去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他说‘门开了’。”
门开了。
我后背一凉。
门开了。什么门?杂物间的门?
我站在icu门口,脑子里嗡嗡响。阿杰的工位在三楼,杂物间也在三楼。他第一次住院的时候,我在杂物间门缝里看到了手、脸、鞋。后来门缝里的手指伸出来了。现在他说“门开了”。
门开了。
我他妈一直在蹲在门口看,从门缝里看,拍照,记编号。我以为只要门锁着就没事。我以为它出不来。但它出来了。它从门缝里爬出来了。阿杰的工位在三楼,它在走廊里走,走进了阿杰的办公室,站在了阿杰的床尾。
是我把它放出来的吗?是我每天蹲在门口看它,把它引出来的吗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能再装正常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