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没睡。撑住了。
天亮的时候,我坐在床边,盯着窗户。窗帘没拉,外面的光一点一点透进来,灰蒙蒙的,像有人慢慢掀开一块布。左边肩膀没感觉,但身体还能动。手还能写字。眼睛还能看。
我还活着。
枕头上有三根头发。我数了,放在床头柜上。便利贴上的日期已经排到了6月30日。每天早上三根、四根、五根,没有规律。但它们在。它们在提醒我,头发还在掉,身体还在变。
洗漱的时候,水龙头没滴水。我拧开又拧紧,试了两遍,都没反应。镜子上的床单又掉了。我看到自己的脸——灰白色,眼睛浅灰,嘴唇发白。像一个死人。但我在动。我会眨眼,会呼吸,会害怕。死人不会这些。所以我还活着。
上午小陈出门之前,敲了我的门。他说: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你眼睛全是红血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说:“你要是实在睡不着,去医院看看。开点安眠药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我坐在书桌前,把日记本翻开。昨天写的那几页还在,字迹潦草,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。但我能看懂。每句话都记得。这说明我的脑子还没坏。
下午的时候,我决定不去那条巷子了。不是不敢,是没必要了。阿杰在里面,我救不了他。那些东西在黑水里,我碰不了。我能做的只有记。把每天发生的事写下来,把编号一个一个补上,把真相一点一点拼出来。
也许有一天,有人会看到这本日记。也许那个人能看懂,能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。也许那个人能做完我做不到的事。
我坐在书桌前,把日记本翻到空白页,开始写今天的事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手又僵了。不是左手,是右手。左手还能动,右手像被冻住了,手指蜷着,伸不直。我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。指甲是黑的,指节发青,手背上的皮肤有细小的裂纹,和肩膀上的淤青一样的纹理。
它在蔓延。从肩膀到手,从手到……下一步是哪?
我换了左手,继续写。
日记本上今天多了几行字,不是我的笔迹。
“#080 丢了一只的手套——另一只在等,等你去拿的时候拽住你。你出门的时候戴手套吗?”
六月。不戴手套。
#080不适用。但它写了,说明它在提醒我——冬天也会来的。我不会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
“#081 掏不尽的兜——东西放进去就找不到,它偷走了。你今天是不是找不到钥匙了?”
我摸了摸口袋。钥匙在。手机在。钱包在。但早上确实找了很久的钥匙,明明放在桌上,翻了好几遍才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