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最后一天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，我在书桌前。不记得怎么过来的。日记本翻开在第87页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不是我的笔迹：“天亮了。你今天必须选。”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天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，照在手背上。右手指尖的黑到了第三个指节，指甲盖全黑，像涂了漆。胃里那团灰灭了。不是火灭了，是灰也没了。空的。像被人挖走了一块。
我站起来，腿是软的。扶着墙走到小陈房间门口。门开着。他不在。被子掀开着，床单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。伸手摸了一下，凉的。他走了很久了。
我站在他房间门口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我看到了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。他的字迹：“林远，我去面馆了。别担心。”他去面馆了。他去找老孙头了。他以为老孙头能救他。
我转身跑出去。没换鞋，穿着拖鞋跑下楼。街上有人，有车，阳光很好。我跑过两条街，跑到面馆门口。门开着。老孙头站在灶台后面，手里拿着勺子，看着我。面馆里没有别人。
“小陈呢？”我问。
老孙头没说话，朝后厨方向努了努嘴。
我冲进去。后厨很小，灶台、水池、案板、一个冰箱。小陈不在。但地上有一双拖鞋。他的拖鞋。整整齐齐地放在地上，鞋尖朝着墙。
那堵墙。面馆后厨的墙。老孙头面馆的墙。我从来没想过，老孙头的面馆也在那个圆里面。西边那个点，就是他的面馆。
我盯着那堵墙。墙是白的，瓷砖，很干净。没有裂缝，没有黑色的东西。但瓷砖缝里，有一根头发。黑色的，不长不短。小陈的头发。我伸手去拔，头发缩进去了。像虫子一样缩进了墙缝里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老孙头站在我身后。
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他走进来，跟我说‘来一碗面’。我说好。我转身去煮面，听到一声响。回头，人没了。鞋在地上，整整齐齐。”老孙头的声音很平，“他比阿杰快。阿杰还走了几步，他一步都没走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拉住他？”
“拉不住。他自己走进来的。他以为来吃面就能好。他不知道面只能分一半，不能全给。”
我蹲下来，把那双拖鞋拿起来。鞋底是热的。像刚脱下来。他还在这里。他还在墙里面。就在我面前，隔着一层瓷砖。
“刀口呢？”我问，“你不是说刀口会裂开吗？”
“刀口在你手里。你写，它裂。你不写，它合。”老孙头看着我，“你今天写了吗？”
我没写。今天一个字都没写。
我跑到前厅，坐在桌前。从背包里掏出日记本，翻开空白页。笔在手里，手在抖。写什么？写小陈？写他走进墙里？写我没来得及？写我选谁？我还没选，他已经没了。
“写。”老孙头站在旁边，“你不写，他就真没了。写了，刀口裂开，你还能拉他出来。”
“你刚才说我只能拉一个。”
“那是昨天。今天他进去了，你拉他一个就行。别人不用选了。”老孙头看着我，“有时候命运替你选了。”
命运替我选了。小陈替我选了。他走进了墙里，把我从选择里解放出来了。他救了我。用自己的消失救了我。
我低下头，开始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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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11日。
小陈走进墙里了。在老孙头的面馆后厨。鞋在地上，整整齐齐，鞋底是热的。
我今天一个字都没写。现在写了。
老孙头说刀口在我手里。我写，它裂。我不写，它合。
我要把刀口撕开。把小陈拉出来。
#106到#110。我今天写五个。刀口开五道。
#106 泡不开的茶叶——它压着，不让叶子张开。我泡的茶，茶叶永远浮在上面，沉不下去。
#107 越喝越困的咖啡——它下药了。我喝咖啡，越喝越困。
#108 发霉的面包——它种的，种的是霉菌。面包放一天就长毛。
#109 烂心的水果——它住里面，果核是它的家。苹果切开，心是黑的。
#110 过夜就坏的剩菜——它吃过了，吐出来的。剩菜放冰箱，第二天就馊。
#000。帮我把刀口撕开。我要拉他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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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。站起来，走到后厨。那堵墙还在。白色的瓷砖，干净的缝。但我知道他在里面。隔着一层瓷砖，他在等我。
“怎么拉？”我问。
“把手放在墙上。”老孙头说。
我把手放在墙上。瓷砖是凉的。和杂物间的门把手一样的温度。活物的凉。
“叫他的名字。”
“小陈。”
墙没有反应。
“大声点。”
“小陈！”
瓷砖缝里渗出了一滴水。不是黑色的，是透明的。眼泪。
“继续叫。别停。”
“小陈！小陈！小陈！”
我把手掌按在墙上，用力按。瓷砖开始发烫。不是热，是从里面往外烧的烫。我的手被烫了一下，缩了回来。再看墙，瓷砖上出现了一个手印。不是我的——我的手指没那么长。五根手指，指节很长，指甲是黑的。
它的手。它在墙里面，把手按在了我的手按过的地方。
“它在回应你。”老孙头说，“你写的东西，它看到了。刀口裂了。它在伸手。”
“那拉啊。”
“你拉不了。你得等它把手伸出来。它伸出来，你才能拉住它。拉住了，才能把小陈拽出来。”
“要等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看你写的字够不够深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指尖的黑退了。从第三个指节退到了指甲盖。它吃了我的字，退了一步。
我拿起笔，继续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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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11日（续）。
#111到#115。我再写五个。刀口再开五道。
#111 照不进房间的阳光——它挡着窗。我的房间，阳光永远照不进来。
#112 特别亮的月光——它睁大了眼睛。昨晚的月亮，亮得像一只眼睛。
#113 闪烁的星光——它在眨眼。星星在闪，它在看。
#114 像人脸的云——它在看你。天上的云，像一张脸。
#115 突然的狂风——它跑过去了。没有风的日子，突然起风，是它跑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