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000。我写了十个了。刀口够深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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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之后我合上本子,再次把手放在墙上。瓷砖是温的。不是凉的,不是烫的,是温的。像人的体温。
墙缝里伸出了一根手指。黑色的指甲,灰白的皮肤。不是小陈的手。是它的手。但那只手伸出来之后,停在那里,五指张开,像是在等什么。
我伸出手,握住了它。
凉的。活物的凉。但它没有握紧。它在等。等我把小陈的手放在它手心里。
“小陈!”我叫。
墙里传来一个声音。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不是小陈的声音。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但其中一个,我听清了——“林远。”
是小陈。
“把手给我!”我叫。
那只手——它的手——往墙里缩了一点。然后另一只手从墙缝里伸了出来。人的手,皮肤白,手指细。小陈的手。我认识他的手。他递杯子给我的时候,我看到过无数次。
我松开它的手,握住了小陈的手。凉的。但不是活物的凉,是失温的凉。他在里面待太久了。
我用力拉。墙缝里又渗出了黑色的液体,顺着瓷砖往下淌。小陈的手在往外移动,一寸一寸。他的手腕出来了,手臂出来了。
然后停了。
“拉不动了。”我说。
“它不放。”老孙头站在旁边,“它在吃。你把刀口撕开,它在吃刀口。你不写完,它不会放。”
“我写完了。十个。”
“不够。”
我松开小陈的手。他的手缩回去了。缩进墙里,消失在黑色里。
“小陈!”我叫。
没有回答。
我回到桌前,翻开日记本。手在抖。笔在抖。字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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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11日(续)。
#116到#120。我再写五个。
#116 斜着下的雨——它歪着站。雨不是垂直落的,是斜的。
#117 落地就化的雪——它体温高。雪落在地上就化了,不是地热,是它热。
#118 散不开的雾——它蹲在路中间。雾不散,是它蹲在那里。
#119 追着闪的雷——它在你后面跑。雷声追着闪电,是它在追。
#120 劈到门口的闪电——它指的路。闪电劈在门口,是它在指路。
#000。十五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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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之后我站起来,走到墙前。这次没等。把手直接按上去。墙是烫的。从里面往外烧的烫。
墙缝里伸出了两只手。一只黑的,一只白的。黑的在前面,白的在后面。它抓着小陈的手腕,把他往外推。不是拉,是推。
它在帮我。
我把手伸进墙缝里,握住了小陈的手腕。冰凉的。但骨头在,脉搏在。他还活着。
我用力拉。黑的手松开了。白的手出来了。手臂、肩膀、头。小陈的脸从墙里露出来。眼睛闭着,嘴唇发白,脸上有黑色的纹路,像血管,像树根。
我把他整个拉了出来。他摔在地上,蜷成一团,像胎儿。
墙缝合上了。黑色的液体干了。瓷砖恢复了白色。干净的。
我蹲下来,摸小陈的脸。凉的。但有呼吸。很弱,但有一进一出的风。
“他活着。”我说。
“活着。”老孙头蹲在旁边,“但你把他从墙里拉出来,他的时间被吃了一半。他能活,但不会太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看他。看他自己。”
我把小陈抱起来,放在椅子上。他的身体很轻,像纸糊的。手背上的黑线不见了。不是退了,是被吃掉了。他的时间被吃了,线就没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瞳孔是灰色的。
“林远。”他叫我。
“在。”
“我做了个梦。梦到你在写东西。写了很多。写到我。”
“那不是梦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又睡了。
我坐在面馆里,守着。老孙头煮了碗面,放在我面前。汤是清的,面是细的,没有青菜,没有白色的东西。就是一碗素面。
“吃了。”他说。
我吃了。第一口,有味道。咸的。第二口,苦的。第三口,胃里那团灰又冒出了火星。
“你今天救了他。但你用了十五个编号。那些编号以后不能用了。它们被吃掉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我再写新的。”
“你写不了太多。你手还能动几天?”
我看了看右手。指尖的黑退到了指甲盖,但手指开始僵了。不是冷,是僵。像木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写。能写多少写多少。”老孙头站起来,“你那个室友,我带他回去。你回家,写你的日记。”
他背起小陈,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面馆里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桌上。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歪的。左边肩膀上的凸起还在,但小了。
它在退。因为我写了十五个编号。它吃了十五个,退了一步。
但我知道,它还会回来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它会回来的。
我合上日记本,站起来。走出面馆。阳光很好。
我叫林远。我在写。我还是我。
今天救了一个人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