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醒了。
早上我去看他,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我叫他,他过了好几秒才转过来看我。瞳孔还是灰色的,比昨天浅了一点,但没退干净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累。”他说,“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。浑身都是湿的。”
他身上不湿。但他说湿,可能是墙里的东西留下的感觉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。不记得走进面馆,不记得脱鞋,不记得墙。只记得一片黑,然后听到有人叫他名字。我叫的。他听到了。
“你手背上的线没了。”我说。
他翻过手看了看。“没了。它走了?”
“没走。它还在。只是不在你身上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在你身上?”
“一直在。”我卷起袖子。左边肩膀的淤青蔓延到了上臂,黑色从肩膀往下淌,像融化的沥青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移开了。
我没去面馆。老孙头昨天背小陈回来的时候说,今天不用去。面不够了。他要去采东西。采什么,他没说。但他让我在家写,别停。
我坐在书桌前,打开日记本。昨天写了十五个编号,从#106到#120。那些编号被吃掉了。不是擦掉,是从日记本上消失了。翻到那一页,纸是白的。我明明记得写过,字没了。但纸的背面有压痕。笔尖留下的。我写过。只是被吃了。
我拿起笔,想写新的。手僵。不是冷,是僵。右手的关节像生锈了,弯不了。我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指,一根一根掰弯,握住笔。写出来的字是抖的,歪的,但能认。
#121到#125。写五个。
#121 像手的树枝——它在招手,让你过来。窗外那棵树,有一根树枝伸向我的窗户。以前没这么长。
#122 落下来之前转圈的叶子——它在跳舞。秋天的叶子落下来之前会转圈。现在是七月,不该有落叶。
#123 不该开的花——它记错时间了。楼下的栀子花,冬天开过一次。现在是夏天,又开了。
#124 踩下去弹不起来的草——它疼。草坪上有一块地方,草是趴着的,踩下去弹不起来。
#125 挖出来的红土——它流血了。工地上挖出来的土是红色的,不是红土,是血。
写完之后,我靠在椅背上。右手疼。不是肌肉疼,是骨头疼。从指尖到手腕,像有人拿针在骨头缝里戳。
中午,我去看小陈。他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但平稳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厨房。冰箱里有面条,我拿出来,烧了水,煮了一碗。没有老孙头的面好,但能吃。我端着碗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,新闻里在播一条工地事故。东边那个废弃工厂要拆了,工人在清理的时候发现了一面墙,墙里面有东西。新闻没说是什么,说“待进一步调查”。
我盯着屏幕。画面切换到那面墙。灰色的,裂缝从墙根延伸到墙顶。裂缝里有黑色的东西渗出来,像墨。和我看到的那些墙一样。它不只是在那几条巷子里,它在那片区域的地下。整个圆下面都是它。那些墙是它的皮肤。裂缝是伤口。
我放下筷子。吃不下了。
下午,小陈醒了。他走到客厅,坐在我旁边。脸色还是很差,嘴唇发白,但眼睛有光了。灰色的瞳孔里,有一点点棕色。在退。
“林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要写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写到写不动。”
“写不动之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写的东西,我能看吗?”
我看了看他。他手背上的黑线没了,但那些东西还在。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。从他的手背,换到了我的右手。从我的右手,换到了日记本上。
“能看。”我说,“但别碰。别写。别动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我把日记本递给他。他翻了几页,看了几行。脸色变了。
“这些都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把日记本还给我。“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有老孙头。有#000。”
“#000是什么?”
“帮我写日记的东西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但它帮我。”
他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和我以前一样。盯着天花板,看裂缝。他房间的天花板没有裂缝。但他盯着看。也许他也能看到那些东西了。从墙里出来的人,眼睛会变。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