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又去了那个学校。小陈没跟来。他昨天吓着了,嘴上不说,但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我没叫他。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。
到了校门口,阳光很好,但照不进院子里。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比昨天更长。我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,没有东西在里面。走进去,碎玻璃还是那些碎玻璃,野草还是那些野草。我径直走向教学楼,没去三楼,先去了底楼。底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,门上挂着牌子——教务处。门锁着,锁生锈了,一拽就开。
里面很暗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。桌椅翻倒在地上,文件散了一地。我蹲下来翻那些文件,纸已经发黄发脆,有的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。我找了几份还能看的。一份是学生名册,1998年的,上面有照片、姓名、班级。照片里的学生穿着蓝色校服,笑着,很正常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有手写的批注——“退学3人,转学2人,失踪1人。”失踪。不是转学,不是退学,是失踪。
我又翻到一份会议记录,日期是2038年3月。内容很短,但字迹很重,像用力压着写的:“关于我校学生失踪事件的第三次会议。截至目前,失踪学生已达7人。家长多次上访,警方介入调查,未果。建议暂时关闭教学楼三楼东侧区域。”三楼。我昨天去的三楼。东侧区域,就是我进去的那间教室。
继续翻,找到了一份更晚的文件,2055年的。上面写着:“失踪学生累计14人。警方建议学校停课整顿。教育局决定,本校自2055年9月起停止招生。”停招了。但学校没有关,还在开。直到2059年,最后一份文件——“失踪学生累计21人。经研究决定,本校即日起关闭。”21人。二十一个学生,在这栋楼里消失了。不是转学,不是退学,是消失了。没有人找到他们,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
我蹲在教务处的废墟里,手里拿着那些发黄的文件,手在抖。二十一个人,他们的影子被吃了吗?被拽进地下了?还是变成了墙上的影子?我把文件上的数字抄进日记本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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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30日。城北废弃学校,教务处。
查到了当年的记录。2038年到2055年,这所学校失踪了21个学生。21个。不是转学,不是退学,是消失。警方没找到,学校关了。
三楼东侧教室,可能就是他们消失的地方。地上那个人形印记,是谁的?是最后一个失踪的学生吗?还是别的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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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上日记本,站起来。准备走的时候,感觉脸上痒。不是虫子爬的那种痒,是从皮肤里面往外拱的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脸皮底下动。我伸手摸了一下,摸到了什么——不是痘痘,不是疤,是一块凸起,很小,在左边颧骨的位置。我掏出手机当镜子照。看到了。我脸上长了一张脸。不是我的脸。是一张很小的、灰白色的脸,五官模糊,但能看出轮廓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。它贴在我的皮肤上,像一块胎记,但它在动。嘴巴在动,像在呼吸。
#204。无面。
它没有自己的脸,所以借别人的脸。它借了我的脸皮,长在我脸上。它在慢慢吞掉我的脸,等它完全长成,我的脸就变成它的了。它会替我活着,我会变成什么?变成空壳?还是变成墙上的人形印记?
我放下手机,从地上捡起一支笔。旧笔,笔帽裂了,笔尖生锈。但我手里只有这支笔。我用笔尖戳那块凸起。戳了一下,没感觉,不疼。又戳了一下,用了点力。那块凸起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了。我又戳了几下,它缩得更小了。但不舍得走,还在往旁边挪。我追着戳,戳到它从颧骨滑到脸颊,从脸颊滑到下巴,从下巴滑到脖子。最后它缩进了领口,不见了。
我放下笔,大口喘气。脸上不痒了。手机照了一下,那块凸起没了。但它没走。它只是躲起来了。躲在衣服下面,躲在身体别的地方。等我不注意,它还会爬上来。
我走出教务处,站在走廊里。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。我盯着自己的影子,正常的。但我不知道影子下面有没有东西。我走出教学楼,走出校门,走到土路上。阳光很烈,晒得皮肤发烫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三楼那间教室的窗户,有一个人影站在窗边。不是分身,是另一个。灰白色的,没有五官。它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我。
我转身走了。没回头。
回到家,小陈在客厅坐着。看到我进门,他站起来。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