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昏迷第五天。他的眼窝凹了下去，颧骨突了出来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。手背上的黑线还在肩膀，但颜色变淡了——不是退了，是它已经吃够了，不需要再显色了。护士说他的生命体征在缓慢下降，可能撑不过一周。我把这话吞进肚子里，没跟白鸽说。
白鸽今天来的时候，眼圈发黑，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。她昨晚又没睡，把锅炉房的建筑结构查了一遍，还从消防队借了一瓶液氮。液氮罐放在车后座，用安全带绑着，不锈钢的罐身结了一层霜。
“最后一块，”她说，“查完学校就没了。”
锅炉房在校园最北边，一栋独立的红砖房，烟囱还在，但不冒烟了。门是铁皮的，锁被砸过，焊死了。焊点有三处，拇指大小，铁水凝固后像眼泪
。白鸽从车上拿出一把角磨机，插上电，对着焊点切。火花四溅，铁锈味呛人。她切得很慢，怕火花引燃什么。第一个焊点切了半分钟才断，铁皮翘起来，露出里面的门缝。第二个、第三个也切了。她用脚踹了一下门，门开了。
推开门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外面十来度，里面像三伏天，至少有三十多度。墙上全是管道，漆皮脱落，锈迹斑斑，管道里还有水声，咕噜咕噜的，像在煮东西。
锅炉很大，占了半间屋子，炉门关着，但炉膛里有红光。没有人烧，它自己在烧。红光从炉门缝里透出来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。
我走近锅炉，热浪烤得脸发烫，额头上的汗刚出来就被蒸干了。炉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，锁是凉的，但周围的铁是烫的。我把手贴在铁门上，烫得缩回来。锁自己弹开了，啪的一声，炉门慢慢打开，像有人在里面推。
里面不是火，是一张脸。烧红的铁网后面，有一张人的脸，灰白色的，被热气烤得扭曲，五官歪斜，眼睛一大一小，嘴巴咧到耳朵根。
它的嘴张开，里面没有舌头，只有一团更热的火焰，火焰是白色的，不是红色，温度更高。火苗舔着铁网，发出嘶嘶的声音，铁网被烧得发红，快要融化了。
#236。吞光。它藏在火里、光里，吃掉周围的光和热。你靠近，它就把你身上的光和热也吃了。致死条件——极冷。液氮可以杀它。
白鸽从保温箱里拿出液氮罐，罐口冒着白雾。她戴着手套，打开阀门，白雾从管口喷出来，像一条白色的蛇，冲向炉膛。红光猛地一暗。
那张脸扭曲了，嘴张得更大，火焰从里面喷出来，不是一条，是三条，分别射向我和白鸽。我侧身躲开，火焰擦过肩膀，衣服烧了一个洞。白鸽没躲开，火焰喷在她的头发上，头发立刻卷曲、焦糊，她用手拍了几下才灭。眉毛烧没了半条，左边的头发短了一截，露出烧红的头皮。
我用防火布盖住炉门，把液氮管从缝隙里塞进去。白鸽重新稳住液氮罐，继续喷。白雾灌满了炉膛，从门缝里溢出来，碰到热空气变成白色的云。炉膛里传来尖叫，不是声音，是脑子里响的，像有人用针扎进太阳穴，还拧了一下。我头痛欲裂，眼前发黑，白鸽也捂住了耳朵，单膝跪在地上，液氮罐歪了，阀门卡住，还在喷。
我按住液氮罐，把阀门拧紧。白雾停了。炉膛里的红光彻底灭了。铁网不再发红，变成了暗灰色。那张脸不见了。
白鸽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，烧焦的部分卷成硬疙瘩，脸上蹭了黑灰，像刚从矿井里爬出来。我伸手拉她，她站起来，腿在抖，靠在我身上站了几秒，才稳住。
“死了？”她问。
“死了。”
我拿出日记本，把#236的致死条件补充完整：液氮有效。极冷可以杀。锅炉房里的火灭了，那张脸不会再出来了。墙又厚了一点。
走出锅炉房，阳光晒在脸上。十月的阳光不烈，但刺眼。白鸽蹲在台阶上，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，照了照自己的脸。眉毛少了半条，头发短了一截，脸上有黑灰。她把烧焦的头发用皮筋扎起来，用湿巾擦脸上的灰。手还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