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昏迷第九天。
早上我去病房的时候,护士正在给他擦脸。毛巾是温的,水汽在他脸上蒸出一层薄雾。他的脸色还是蜡黄,但嘴唇上的干皮脱落了,露出下面粉色的肉。
“他昨晚翻了一次身,”护士说,“自己翻的。”
我看了看他的手背。黑线退到了肘关节以下,短了不止一截。它在退。小陈的身体在往回拉。
白鸽中午来的,手里拎着两个饭盒。她坐在床边,打开饭盒,递给我一双筷子。
“今天不去外面,”她说,“就在医院守着。”
“你昨晚又没睡?”
“睡了。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的,睡得挺好。”
她的黑眼圈比昨天淡了一点,但左边烧焦的头发还是那个长度,新长出来的还没补上。
“小陈今天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护士说他昨晚自己翻了身。”
“那快了。”
我们吃着饭,谁都没说话。电视关着,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的滴答声。白鸽吃完后收拾了饭盒,去洗了手,回来坐在小陈床边的椅子上。
“我昨天去了趟养老院,”她说,“张奶奶又想起了一些事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她说,她当年在梦里找到的那个缺口,不是她自己找到的。是有人在外面帮她把墙顶开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她说她不知道。只看到一双手从外面伸进来,把墙扒开了一个洞。她从洞里钻出去,看到一个人影,逆光,看不清脸。那人说了一句‘别再来这里了’,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“那个人影长什么样?”
“她说是个男的,不高,穿深色衣服。别的就不记得了。”
老孙头?还是阿杰?还是别的记录者?
“她说那个人影可能也是被困在梦里的人,但找到缺口出去了。他出去之后没有走,留在那边,帮后面的人顶开墙。”
“所以不是一个人就能出来,需要有人在墙这边拽。”
白鸽点头。“就像你对小陈做的那样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墙这边的人拽,墙那边的人顶。两个世界的人配合,才能把被困的人拉出来。张奶奶是运气好,遇到了一个愿意帮她顶墙的人。小陈是运气好,遇到了我。
但那个帮张奶奶顶墙的人,自己出去了吗?还是又困在了别的梦里?
我不知道。
下午,白鸽接了个电话,是局里打来的。她听了几句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又一起,”她挂了电话说,“城西一个小区,夫妻俩,昨晚没的。邻居听到墙里有敲墙声。”
“今晚去?”
“今晚。”
她走了。我坐在小陈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他的手比昨天暖和了,指尖不凉了。
“小陈,你在梦里看到的那个人——帮你顶墙的那个人——你看到他的脸了吗?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是阿杰吗?”
又动了一下。不是点头,是握紧。他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是阿杰。他在墙那边。他帮小陈顶开了墙。
我的眼眶热了一下。阿杰没有消失。他只是被困在梦的墙里面,变成了墙上的一张脸。但他还有意识,还能动,还能帮人。他帮小陈找到了缺口。
“阿杰,谢谢你。”
小陈的手指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