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昏迷第八天。
今天去翠屏苑。白鸽开车,我坐副驾驶,窗外飘着小雨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单调的声响。我盯着雨刷看了很久,脑子里全是小陈昨晚手指勾住我的温度。
那面墙还在。白鸽用钥匙开了门,屋里和上次一样,安静,干净,茶几上的薯片已经收了,水池里的碗也洗了——物业打扫过。但主卧床头那面墙,粉笔画的白圈还在,纸条还在。
“危险,请勿靠近。”
我把纸条撕了。
白鸽想拦,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确定要进去?”她问。
“不确定。但要试试。”
我把椅子搬到墙边,坐下来。白鸽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伸缩棍。
“如果我叫不醒你,我就用警用电击器电你。”她说。
“电击器有用?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
我闭上眼。不是睡觉,是放松。深呼吸,把脑子放空。墙里的呼吸声慢慢清晰了。一进一出,很慢,像在等我。
然后,我听到了敲墙声。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。
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,是从我脑子里。它已经进来了。
我睁开眼,墙面上那个没有五官的轮廓比上次更明显了。凸起的边缘像嘴唇,微微翕动。
我站起来,走近那面墙,把手掌贴在轮廓上。
墙是凉的。活物的凉。
然后墙软了。
我的手指陷进去了,像按进一团湿泥。不是阻力,是吸力。它在往里拉我。
白鸽喊了一声,我听不清。声音被吸走了。
眼前一黑,我摔进了一个没有光的地方。
等我再睁开眼,我站在一堵灰色的墙前面。
墙很高,看不到顶。上面全是人脸,密密麻麻,像浮雕。有老人,有小孩,有男有女。眼睛都闭着,嘴唇抿着。有些脸已经模糊了,五官被磨平,只剩一个轮廓。
我往后看,身后也是一堵墙,上面也有人脸。左边右边,全是一样的灰墙。
没有门,没有窗户,没有缺口。
这是一个由墙围成的空间,像棺材。
我低头看脚下。地面也是灰的,但不是墙,是软的,像踩在厚地毯上。
我叫了一声:“小陈!”
声音被墙吸走了,没有回音。
我开始走。沿着墙根走,每一步都踩在软地上。墙上的人脸从我身边滑过,有的闭眼,有的半睁,瞳孔都是灰的。
走了大概十几步,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。
不是小陈。是老孙头。
他的脸嵌在墙上,眼睛闭着,嘴角往下撇。和活着的时候一样,皱着眉,像在生气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。他的脸是凉的,硬的,像石头。但我的手指碰到他鼻尖的时候,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了我。
“老孙头!”我叫。
他的嘴唇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又张了一下,这次有声音了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“走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然后他的脸模糊了,像水里的倒影被打碎,散成波纹,融进了墙里。
我继续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步,又看到一张熟悉的脸。
阿杰。
他的脸比老孙头清晰,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笑。他的皮肤还是灰白色的,但嘴唇有颜色——暗红色的,像干了的血。
“阿杰!”
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然后睁开了。瞳孔是灰的,但他在看我。
“林远……”他的声音比老孙头清晰,“你也来了?”
“我来找小陈。你知道他在哪吗?”
阿杰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“他在最里面。走到底,有一扇门。他在门后面。”
“你能出来吗?”
“出不来。我已经长在墙上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你还能走。别回头。走到底,找到门。”
他的脸也开始模糊了。我伸手去抓,手指穿过了墙面,什么也没摸到。
继续走。
墙越来越窄,两边的距离从几步变成了一步。我侧着身子往前走,两边的脸贴得很近,几乎要碰到我的脸。有些脸睁着眼,有些脸闭着,但都在看我。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,黏糊糊的,像蜘蛛丝粘在皮肤上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了一扇门。
门是灰色的,和墙一个颜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门板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,像手掌印。
我把手按上去。凉的。活物的凉。但比墙更凉,像冰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