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,只有一张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小陈。
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,手背上没有黑线,脸色也不黄,就是白,白得像纸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慢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。
我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叫了他一声。
他睁开眼。瞳孔是灰色的,但比墙上那些人的亮,还有光。
“林远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你进来了。”
“我来带你出去。”
“我出不去。它不让我走。”
“它在哪?”
小陈抬起手,指了指天花板。
我抬头。
天花板上有一张脸。不是嵌在墙里的,是趴在上面的,像蜘蛛。脸很大,占据了整片天花板,五官扭曲,眼睛一上一下,嘴巴歪到一边。它的嘴在动,不是在说话,是在咀嚼。嚼什么东西?嚼梦。嚼小陈的梦。
#241的本体。它不是一个概念,它是有形状的。它趴在梦的天花板上,吃睡着的人的梦。
我站起来,伸手去够天花板。够不到。跳了一下,还是够不到。
小陈从床上坐起来,拉住我的衣角。“没用的。你碰不到它。它是梦的一部分,你不是。”
“那怎么出去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进来的时候,没想过怎么出去?”
我想了想。张奶奶说过,她是找到一个缺口钻出去的。缺口在靠近地面的地方。
我趴下来,看床底。地面是软的,灰的,没有裂缝。
“缺口靠近地面,”我趴在地上,用手摸地面,“你也找。”
小陈下了床,趴在我旁边。我们像两条狗一样在地上爬,用手摸每一寸地面。
摸到墙角的时候,我摸到了一块不一样的地方。地面是软的,这一块是硬的。我用手敲了敲,空的。
“这里。”
小陈爬过来,用手按了一下。那块硬的地方陷下去了,露出一个洞,不大,刚好能钻进一个人。洞里没有光,黑漆漆的,但有风。风吹在脸上,凉的,是真的风,不是梦里的风。
“你先进去,”我对小陈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跟在后面。”
小陈钻进洞里。他的身体很瘦,很容易就进去了。我跟在后面,洞里很窄,两边是湿的墙,摸上去黏黏的,像肉。我听到前面有脚步声,是小陈的。也听到后面有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。
我没回头。
阿杰说别回头。老孙头也说别回头。
我低着头,盯着小陈的脚后跟,拼命往前爬。
风越来越大,凉气越来越重。然后光出现了,不是日光,是白炽灯的光。洞里出现了一个开口,小陈钻出去了。我也跟着钻出去。
我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白鸽蹲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电击器,没按。
“你进去了十五分钟,”她说,“一直在说梦话。叫小陈的名字,叫他别回头。”
我看了看四周。还在翠屏苑的卧室里,墙上的粉笔圈还在,但那个脸的轮廓消失了。
“小陈呢?”白鸽问。
我回头看那面墙。墙是硬的,凉的,死的。没有呼吸声,没有敲墙声。
“他出来了。”
“在哪?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一根头发,黑色的,很短,是小陈的。我从梦里带出来的。
我把头发攥在手心里。
“回医院。”
白鸽开车,闯了两个红灯。
到病房的时候,小陈还在床上躺着。脸色还是蜡黄,嘴唇还是干裂。但我翻开他的手背,黑线退了。从肩膀退到了肘关节,短了一截。
“他出来了,”我说,“但还没醒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身体还没跟上。灵魂先出来的,身体还要等等。”
白鸽没再问。
我坐在床边,把那根头发放在小陈的手心里,把他的手指合上。
“小陈,你回来了。剩下的就是等。”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握住了那根头发。
晚上,白鸽走了。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,翻开日记本,把#241的致死条件补充完整。
#241假寐。本体趴在梦的天花板上,吃睡着的人的梦。进入梦的人可以通过地面上的缺口出来。缺口在墙角,靠近地面。进去的人越多,缺口越稳定。一个人很难找到,两个人可以。
今天救回了小陈的灵魂。但他还没醒。身体还在等。
墙又厚了一点。小陈快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