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鸽今天来的时候，右半边脸贴满了肉色的胶布。从额头到下巴，一条一条，像拼图。她的右眼被拉成了一个细缝，右嘴角被拉高了一点，但还是歪的。
“医生怎么说？”我问。
“面神经炎。开了激素，吃两周看看。”
她没摘口罩，但口罩下面是胶布，胶布下面是僵掉的肌肉。我假装没看到，她也假装不需要我看。
小陈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那面小镜子，照了照自己的脸，然后放进口袋。他每天早上照，晚上照，怕哪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了。他的脚踝不肿了，但手指上那道灰色的印子还在。
“今天去哪？”他问。
“城西有个老居民楼，底商是家小饭馆。老板报案说店里总是多一副餐具，摆好的碗筷自己多出一套。他以为是员工弄错了，后来监控拍到，碗筷是自己从消毒柜里出来的。”
白鸽站起来，把背包甩到肩上。她的右肩膀比左肩膀低，因为右半边脸的肌肉在往下拽，连带脖子和肩膀。她自己不知道。
车子拐进一条窄巷，两边是红砖楼，墙皮脱落，露出里面的水泥。巷子尽头，一块褪色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——“姐妹小炒”。四个字掉了两个，“姐”字的偏旁没了，“炒”字只剩火字旁。
卷帘门半拉着，离地不到一米。白鸽弯腰钻进去，我跟在后面，小陈断后。里面很暗，窗户用报纸糊住了，报纸发黄，边缘翘起来。空气中有股酸臭味，混着洗洁精的化学味道，还有另一种味道，说不清，像很久以前留下的饭菜馊味。
桌子倒扣在椅子上，椅背落了一层灰。灶台在里间，锅里的油凝固了，表面结了一层硬壳，像冻住的琥珀。墙上挂着一把锅铲，铲面上有一层黑色的焦渍，像烧焦的血。
我站在餐厅中间，环顾四周。四张桌子，十六把椅子。但其中一张桌子上的碗筷摆法不对——其他桌子上的碗筷都收走了，叠在角落的塑料筐里。只有这张桌子，碗筷摆得好好的，像等人来吃。
两副碗筷。面对面。
这是一张两人桌。两副碗筷面对面摆着，一双筷子搁在碗上，另一双筷子搁在碗上。摆得很整齐，像是店还在营业，等客人坐下。
白鸽走到那张桌前，盯着那两副碗筷。她的右眼被胶布拉着，只能眯成一条缝，但她看得很仔细。
“多了一副？”小陈问。
“两副。但桌子是两人桌，两副正好。不多。”
“那为什么说多一副？”
白鸽蹲下来，看桌腿。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砖头，因为地面不平。砖头上有一层黑色的东西，像油，又不像。她用笔尖戳了一下，硬的。
我走到厨房，打开消毒柜。消毒柜的门半开着，里面有几只碗，几双筷子，整齐地摆着。但消毒柜的底部有一层水，很浅，水是黑色的，像墨。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，五颜六色的。
小陈在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。是饭馆老板和员工的合影，站在店门口，笑得很开心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：“2009年，姐妹小炒开业。”照片上的人，现在不知道在哪。也许还在，也许变成了墙上的影子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。觉得照片里的人眼睛在动。不是眨，是转动，从照片的左边转到右边，盯着我。我翻过照片，背面朝上。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。
我把照片放回抽屉，关上。
白鸽站在那张桌子前，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桌上的两副碗筷，面对面，像两个人正在吃饭。但餐厅里只有我们三个人。
我突然注意到，其中一副碗筷的筷子搁在碗的右边。另一副搁在左边。一个人用右手吃饭，筷子放右边。一个人用左手吃饭，筷子放左边。
它是左撇子。
白鸽也注意到了。她用手指了指左边的筷子，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