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没写日记。不是没什么可写,是写了又被擦掉了。
12月3日,我们去了城北墓地。那块碑上的名字会变。到了之后,我找到了那块碑——碑上刻着“林远之墓”。我的名字。生卒年写的是2034-2065。
今年是2062年,还没过完。碑是空的,下面没有骨灰盒,只有一捧土。土里有指甲盖,人的指甲,发黄的,好几个。
我用树枝拨了一下,指甲碎了,像骨头烧过之后的灰。我想拍照,手机打不开。不是没电,是屏幕亮了,但相机是黑的。它不让我拍。我拿出日记本,蹲在墓碑前面写。
#259 名字不对的墓碑。它会让你看到自己的名字。你看到了,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你觉得自己死了,就会真的死。致死条件——不看碑上的字。闭着眼摸碑,摸到自己的名字,用刀划掉。划掉了,它就不是你的名字了。
写完之后,碑上的字变了。不再是“林远之墓”,变成了“白鸽之墓”。白鸽站在我身后,看到了。她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在碑上划了几下,划掉了自己的名字。碑上的字变成了无名的空白。
然后碑裂了。从中间裂开,碎成两半,倒在地上。裂缝里渗出水,黑色的,像血。水很稠,流得很慢。白鸽用脚踢了一下碎碑,下面是一窝虫卵,白色的,密密麻麻。小陈用打火机烧了。虫卵爆开,发出啪啪的声音,像放鞭炮。烧完之后,地上只剩一个坑。
那天的日记我写在了本子上。晚上回来一看,那一页被撕掉了。不是我撕的。纸的毛边还在,像被人用力扯下来的。我翻了前后页,没有找到被撕掉的那页。
12月4日,我重新写了一遍,写在新的页上。今天翻开,那一页还在,但字迹模糊了。不是水泡的,是字自己散了,像墨水在纸上洇开,变成了一个个黑团。只有最后一行还能看清:“碑碎了,虫卵烧了。”其余的字都看不到了。它不让我记。它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怎么对付#259。
今天12月5日。
白鸽早上发消息说她右脸完全动不了了,吃东西会漏,喝水用吸管。她说激素加量了,但没效果。小陈的头顶那块秃的地方没长出新头发,摸上去光溜溜的,毛囊可能真的死了。
我坐在书桌前,把日记本翻到空白页。想写今天的事。但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墓地之后,这两天没有查新的。白鸽的身体撑不住了,小陈的状态也不好。我需要一个人出去,但不能丢下他们。
我趴在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也许是睡着了,也许没有。
然后我看到了它。
不是做梦。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,眼睛闭着,但能看到东西。灰色的,没有形状,就是一团雾。它在我面前,不远,很近。它的边缘是模糊的,像墨水在水里散开。
#000。
它醒了。
“你还在?”我在心里问。
“还在。”它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“但很弱。说不了太久。”
“你睡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你在写,我就能吃。你写了很多,我吃了,就醒了一点。”
它说的“写了很多”,是那些编号。我写的每一个字,它都在吃。它靠吃我写的编号活着。
“你要告诉我什么?”
“墙……越来越薄了。你写的编号,它们也在吃。你写一个,它们吃一个。你写得多,它们吃得多。它们吃多了,就长大。长大了,就撞墙。墙在变薄。”
“那我写还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你不写,它们吃你。你写了,它们吃编号。你活着,它们慢一点。你死了,它们就快了。”
它停了一下。雾在散,边缘在消失。
“还有呢?”我追问。
“你之前问,#300是什么。我现在不能告诉你。告诉了,它就会知道。它知道了,就会提前醒。”
“它醒了会怎样?”
“世界重启。一切从头。你不存在,我不存在,老孙头不存在,白鸽不存在,小陈不存在。所有你写过的编号,都不存在。它们还会出现,但你不在了,没人记了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写。写到你写不动的那一天。也许写不到#300。也许写到#300也没用。但你不写,什么都没了。”
雾又散了一些。它要消失了。
“别走,我还有问题。”